哈尔滨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周绾抱着念安，缩在长途卡车的驾驶室角落，铁盒贴在怀里，被体温焐得有了点温度。卡车颠簸了一天一夜，车厢里的货物时不时发出碰撞声，念安醒了又睡，哭了就喂点温好的奶粉，小小的身子蜷在她怀里，像只依赖人的小猫。
司机是个话少的东北汉子，见她带着孩子不容易，偶尔会递过个热乎的烤红薯，说句“快到了，再忍忍”。
终于到了哈尔滨，周绾没敢停留，找了家藏在巷子里的小招待所。
老板没多问，收了钱就给了钥匙。
房间不大，墙皮有些脱落，却有个能烧煤的小炉子。
她把念安放在吱呀响的木板床上，又在床板下摸了个隐蔽的缝隙，把铁盒塞进去，用旧报纸盖好，这才松了口气，靠在炉边，看着火苗舔着煤块，暖了暖冻僵的手。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周绾给念安喂饱奶，托付给招待所老板娘帮忙照看会儿，自己换上件灰扑扑的棉袄，围巾裹到下巴，往南岗区的松花江美术馆走。
路上的雪化了又冻，路面滑得很，她走得慢，心里却急，像有只小鼓在敲。
美术馆里人不多，“俄国油画展”的牌子挂在大厅门口，空气里飘着松节油和旧画布的味道，清清凉凉的。周绾混在参观的人群里，眼睛却像撒了网，悄悄扫过每个人。她在一幅白桦林油画前停下，假装看画，余光却盯着入口。一点五十分，一个穿半旧中山装、戴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腋下夹着本《苏联美术》，气质温温的，像个学校老师。
周绾的心跳突然快了，她慢慢挪到《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复制品前。没过多久，那个男人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看了会儿画，才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聊天：“同志，你觉得列宾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怎么样？”
“我更欣赏希施金的森林，尤其是《松树林之晨》。”周绾按着陆教授教的话说，声音有点发颤，却很清楚。
男人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没看她，依旧盯着画，语速快了点：“周绾同志？教授让我来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他转身往展厅外走，脚步自然，像只是换个地方看画。周绾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距离，心提到了嗓子眼。
男人拐进一条标着“工作人员通道”的走廊，上了半层窄楼梯，推开一扇写着“器材储藏室”的门。里面堆着画架、梯子，还有些蒙着布的东西，灰尘味很重。他反手关上门，这才转过身，对周绾笑了笑，眼角有细纹：“周绾同志，你好。我姓赵，是陆教授的学生，你叫我老赵就行。教授不方便来南方，让我来接你。路上累坏了吧？”
“赵同志，你好。”周绾松了点警惕，却还是没放松，“陆教授在电话里说……”
“教授都跟我说了。”老赵的笑容收了，神色严肃起来，“你找到‘风铃草’的关键数据副本了？这事太大了，你能说说怎么找到的吗？东西安全吗？”
周绾点了点头，捡重点说——按父母留下的线索，在北大荒的老椴树下找到的铁盒，没提怀表刻痕和具体位置，只说藏在安全的地方。老赵听得认真，眉头越皱越紧，等她说完，才深吸口气：“果然和教授猜的一样，周暮生同志真的留了后手。你带来的不是普通数据，是把钥匙，能解开好多历史谜团，也能揭开一个危险组织的底。”
“危险组织？”周绾的心一沉。
“对，叫‘钟摆’。”老赵压低声音，眼神锐利了些，“教授说，你母亲楚念乔当年被调包、受迫害，不是马金花一个人能做到的，背后就是这个‘钟摆’组织在推。这组织年头长，抗战时就和日军情报系统有关系，战后被海外机构收编，藏在地下，专门找机会销毁‘风铃草’相关的罪证，保护那些和当年罪行有关的人。谁想挖这段历史，他们就会找谁麻烦。”
周绾的后背突然冒了冷汗，像有股冷风钻进去。
“当年对你下黑手的那个‘刘干事’，”老赵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他其实是‘钟摆’的高级行动员，专门干暗杀、灭口的活，手段狠，还特别小心，现在可能还在活动。教授猜，霍启明能这么快找到你，说不定就有‘钟摆’或者这个刘干事在背后递消息。”
真相像块冰，一下子砸在周绾心上。
她原来以为对手只是霍家，没想到还有这么个藏在阴影里的组织！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那……那我该怎么办？”铁盒里的东西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危险得让人害怕。
“教授的意思很清楚。”老赵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手里的数据是核心证据，绝不能随便给人看，不然会引来抢和杀。现在最要紧的，是你和证据都安全。”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张叠得整齐的纸条，递给周绾，“这是个地址和人名，是教授信得过的老同志，以前在公安系统工作，反特经验多，现在在哈尔滨隐居。你去找他，把东西交给他保管，或者让他帮你想下一步的办法——教授已经用保密渠道跟他打过招呼了。”
周绾接过纸条，展开看，“道里区安定街XX号，老魏”，字写得工整，纸边有点毛。
“记住，”老赵按住她的手，语气郑重，“除了这位老魏，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身边可能出现的人，‘钟摆’的人无孔不入，很会装。”
周绾攥紧纸条，点了点头。怕归怕，心里却像燃了点火苗——知道了真正的敌人，反而更坚定了。“我明白了，谢谢你，赵同志。”
“快走吧，从后门出去，注意看有没有人跟着。”老赵拍了拍她的肩膀，眼里有鼓励，也有担心。
周绾把纸条塞进棉袄内袋，紧了紧围巾，悄悄拉开储藏室的门，确认没人，才快步走出去，融入美术馆外的人流里。
哈尔滨的风还是冷，可她的脚步却比来时快了，目光也亮了。
下一个地方，安定街，找老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