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静还没散,像被炉子里的煤烟裹住,沉得人胸口发闷。
周绾的指尖还沾着档案纸的脆,脑子里全是沈家、周家、陈家缠在一起的苦,陆教授却已经再次伸向了那个旧公文包,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周绾同志,”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种压了很久的郑重,像要掀开一块盖了多年的布,“过去的恩怨能说清根由,却未必能懂现在的人。我要给你的第二份‘答案’,是关于你自己,关于霍知行,关于你想不通的那些事……最真的底。”
周绾的心脏猛地缩紧,指尖掐进了掌心,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会把她一直以来的认知,全都掀翻。
陆教授从公文包最里面,摸出个用浅灰软布裹着的东西,布面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他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几份医院的旧文件,纸页黄得像秋天的叶,还有几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光面有点发花,却还能看清上面的人影。文件抬头印着“市第二人民医院”,年份栏里的“1969”,被钢笔描过,墨色深了些,像藏了多年的记号。
“这些是霍婉贞女士托人转交给我的,”陆教授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文件边缘,“是1969年的妇产科记录副本,还有些当时护士的回忆片段,霍婉贞一直把它们藏着,直到前些日子才肯拿出来。”
周绾的目光黏在文件上,看着那行“楚念乔入院生产记录”,心脏开始跳得快了。陆教授指着其中一行字:“1969年12月7日,楚念乔同志生下一名健康女婴,哭声洪亮,体重六斤二两。”他又拿起旁边的小照片,照片里的婴儿裹在碎花襁褓里,小脸通红,嘴角还微微翘着,看起来精神得很。
没等周绾缓过神,陆教授的手指移到了另一份并排放着的文件上,纸页上的字迹更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同一天,差不多同一个时辰,霍家有个叫霍婉宁的女婴出生,记录里写着‘先天性心脏衰竭,预后极差’。简单说,就是这孩子生下来就病得重,可能活不久。”
“霍婉宁”三个字像道雷,劈在周绾心上。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声音发颤:“霍知行……他早逝的妻子?”
陆教授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点痛:“根据霍婉贞的证词,还有那位匿名护士的回忆,当时霍家主事的人,霍启明的父亲,想换个健康的孩子续血脉,也想把知道霍家罪证的沈家后人(也就是楚念乔的孩子)攥在手里,就下了调包的指令,让霍婉贞去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周绾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那个健康的女婴,被当成‘霍婉宁’抱回了霍家,她是楚念乔的亲生女儿,是你,周绾。”
“而那个病弱的霍家亲生女婴,被留给了楚念乔,成了你后来知道的、霍知行那位早逝的妻子,霍婉宁。”
轰!
周绾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雪埋了,连声音都听不见。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手里的文件“哗啦”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她盯着那些散开的记录,盯着那张婴儿照片,身体抖得厉害,像被风吹得站不稳。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尖得像破了的弦,“我是楚念乔的女儿,我在北大荒长大……我怎么会是霍家的‘霍婉宁’?”
“你想想,”陆教授弯腰帮她捡文件,声音放得柔,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你童年是不是总记不清细节?是不是对霍婉贞又依赖又怕?是不是霍家人看你的眼神总有点怪?那是因为你十岁前,根本不在北大荒,是在广州霍家的旁支宅子里,由霍婉贞看着长大的。”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文件上的墨迹:“十岁那年,你显露出像沈木棉一样的医学天赋,还总问‘过去的事’,霍家怕你失控,就默认你‘离家出走’,霍婉贞心里有愧,悄悄把你引去北大荒,找楚念乔,还编了套说辞,把你前十年的日子,全瞒了。”
周绾的脑子像被打开了闸门,记忆碎片涌得满:广州老宅里那棵总掉叶子的白兰树,霍婉贞给她缝棉袄时指尖的抖,霍知行第一次见她时说的“你像一位故人”,他看她时眼里藏不住的复杂……这些原本散着的碎片,被“调包”两个字串起来,拼成了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让她害怕的真相图。
“那霍知行……”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想起看守所里他那句“孩子像你”,想起他把她关起来却又暗中护着的事。
“霍知行早知道真相,”陆教授捡起那张婴儿照片,递到她面前,“可能是霍婉贞说的,也可能是他翻到了霍家的旧记录。他知道你是调包的受害者,是霍家罪证的继承人;知道他名义上的妻子霍婉宁,才是被霍家抛弃的病孩子。”
“他对你的‘坏’,把你关起来,发现你找罪证后送你去看守所,”陆教授的声音低了些,“从他的角度看,是保护。他把你放在视线里,是怕霍启明直接杀你;送你去看守所,是怕‘钟摆’的人追你,那里反而安全。”
“而对霍婉宁,他心里全是愧。霍家毁了她的人生,他却要扮演她的丈夫,看着她病,看着她走。这份愧,也移到了你身上——因为你们都是调包的苦主。他最后把所有罪都扛了,是想赎霍家的债,也是想让你和孩子,能真正平安地活下去。”
所有的雾都散了。
恨错了人?
报复错了对象?
她拼尽全力要摧毁的人,竟然在用他的方式,在罪恶里护着她和孩子?
周绾再也站不住,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地上的文件上,晕开小小的墨痕。
这不是伤心的泪,也不是解气的泪,是整个世界被掀翻后,空得发疼的泪,她活了这么久,竟连自己是谁,该恨谁,该谢谁,都分不清了。
陆教授把文件轻轻叠好,放回软布包,没再说话。
炉子里的煤快燃尽了,火苗越来越小,屋里的暖也慢慢散了。
周绾的哭声轻轻的,像落在雪上的雨,又轻又沉,缠在这满是历史尘埃的小屋里,散不开。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