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看守所的探视室依旧是从前的模样,厚玻璃上蒙着薄灰,传声孔里漏进的风裹着消毒水的味道,冷得让人指尖发麻。周绾怀里紧揣着霍婉贞一九六九年的手写调包记录,纸张被她的体温熨得微皱,边角却抚得平整。这叠纸,是揭开所有谜底的钥匙,也是此刻令她心跳如雷的缘由。
铁门哐当一声响,霍知行走了进来。
他身穿洗得泛白的蓝色号服,领口磨出毛边,短发紧贴头皮,额前一片光洁。比之上回相见,他瘦了些,颧骨显得更高,背脊却依旧挺直。走到玻璃对面坐下时,眼神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终将带着真相而来。
周绾没有说话,先将调包记录从玻璃下方的窄缝中推过去。
纸张擦过冰冷的玻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霍知行的目光落在“念乔亲生女健康”那一行字上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有立即拿起,只抬眼看她,眼底沉淀着多年未散的雾霭。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周绾的声音先一步破碎,哽咽声透过传声孔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霍知行,你明明知道我是楚念乔的女儿,知道霍婉宁才是被调换的病孩,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恨你、查你,甚至一心想要推翻霍家,却一句也不辩解?”
霍知行终于伸手拾起那张纸,指腹反复摩挲着墨迹,那是霍婉贞当年略带仓促的字迹。他沉默片刻,声音透过传声孔传来,低沉如雪夜落雨:“一九六九年的记录,霍婉贞在一九八五年就让我看过了。”
“一九八五年?”周绾猛地前倾,额几乎要贴上玻璃,“那时我才十岁!你早知道我是谁,却眼睁睁看我被送去北大荒,看我以为自己无依无靠,看我……”她的话语戛然而止,泪水无声滑落,“看我恨了你这么多年!”
“恨比爱更安全。”他的目光停在她泛红的眼眶,语气里没有辩解,只有沉甸甸的无奈,“一九九零年你离开广州,霍启明就派人盯上了你。他清楚你是沈木棉的后人,怕你翻出细菌战的旧账。若那时告诉你真相,你会信我吗?你只会以为这是另一个圈套,反而更加防备。”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记录上“霍家病女需注射药物”那行字:“你以为我书房里的慢性抑制剂是为你准备的?那是霍家当年控制霍婉宁的药,我一直收着,是怕有人拿它构陷你。后来你怀孕,我更不敢说。霍启明和‘钟摆’的人盯着你腹中的孩子,那是霍家唯一与沈家、楚家相连的血脉,他们想要斩草除根。”
周绾只觉得心口被紧紧攥住,疼得难以呼吸。她想起怀孕时意外读到的订婚报道,想起她仓皇离开时他疯魔般的全城寻找,想起身陷囹圄时收到的那张“孩子无恙”字条,所有她曾以为是算计的过往,全是他以最笨拙的方式护她周全。
“你这个混蛋!”周绾突然抬手,一拳重重捶在玻璃上,指节生疼,泪水却落得更急,“你就不能用别的方法吗?把我关起来,让我恨你,让我以为自己只是替身……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怕念安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怕我一辈子报不了仇,怕……”
“怕你会因为爱而放下戒心。”他打断她,声音里终于透出情绪,不是愤怒,而是深埋太久的疲惫,“霍家欠沈家三条命,欠楚家两条命,我这一生也偿不清。让你恨我,你才会紧盯霍家的罪证,才会拼了命地活下去。这是一九八五年霍婉贞告诉我的,‘想让她活,就别让她爱’。”
他突然从口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从窄缝中递来。
是霍婉贞一九六九年调包记录的手写原件,纸角泛黄,上面印着几滴早已干涸的泪痕。“这是霍婉贞上周托律师转交的,上面有她的签名,可以证实你所说的一切。”他注视着她的脸,语气稍稍放软,“如今你知晓了所有真相,接下来要怎么做,都由你决定。”
周绾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指尖抚过上面的泪痕,忽然想起霍婉贞探监时说过的话:“他用最笨的方法保护你,就像我当年一样。”原来从一九六九年那个调包的夜晚开始,就一直有人在暗中赎罪,霍婉贞是,霍知行也是。
她忽然转身走到玻璃另一侧的门前,对着看守扬声道:“我要见律师!我要为霍知行上诉!”
霍知行骤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又沉静下来:“不必白费力气。霍家的罪,总要有人来担。”
“该担罪的人不是你!”周绾回过头望向他,脸上泪痕未干,目光却异常坚定,“霍启明还在狱中喊冤,‘钟摆’残余尚未肃清,霍家的罪证也未曾全部公开。若你现在认下一切,才是真正对不起那些被霍家所害的人!”
她将调包记录和手写原件仔细叠好,紧紧拥在胸前:“我会找来最好的律师,把霍家的罪摊在阳光之下,让所有人都明白,你是在赎罪,不是在顶罪。”
探视时间将至,看守出声催促。周绾最后看了霍知行一眼,声音清晰如冰雪落地:“等我,霍知行。你欠我的,我要你亲自偿还;但霍家欠你的,我绝不会让你白白承担。”
霍知行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触碰玻璃上她方才捶打过的地方,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如雪地初萌的草芽,淡得几乎看不见。
传声孔里还萦绕着她的气息,带着未散的哭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有力。
他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