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的铃声仍在审判庭内轻轻回响,周绾的手心却已沁出细汗。她靠在旁听席的椅背上,目光始终未离被告席的方向。霍知行正低头望着身前的桌板,蓝色号服的袖口已磨出毛边,指尖偶尔轻触桌角,仿佛在细数时间的流逝。老魏安静地坐在一旁,递来一杯温水,低声劝慰别急,证据链完整,法官定会公正判决,可他自己的指节却因紧握水杯而微微发白。
当法庭大门再度开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去。法官重新走上审判席,手中厚重的庭审记录被轻轻放下。他的指尖在纸页上稍作停留,透过话筒传出的声音比先前更为沉凝:「现在继续开庭。首先,针对控辩双方提交的证据,本庭经审查确认,霍氏罪证账本、731-042细菌战样本鉴定报告、一九六九年医院注射记录均为真实有效;刘干事的证词与霍氏海外账户流水相互印证,可证明霍知行确系被霍启明及钟摆组织胁迫,且存在主动保护历史罪证、协助警方清除钟摆残余的立功行为。」
控方检察官立即起身,语气中带着不甘:「审判长!即便如此,霍知行长期掌管霍氏核心业务,对走私、招标造假等行为仍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能仅凭被胁迫就减轻量刑!」
「本庭认可其存在管理失职,但需结合全案情节综合考量。」法官翻开庭审记录,指向其中一页,「经查,霍知行在一九九四年发现霍启明走私计划后,曾暗中向税务部门匿名举报;其销毁档案实为将日军细菌战资料转移至郊区实验室封存,且在入狱前主动提供实验室位置,协助国家档案馆回收关键样本。这些情节均符合刑法中立功表现的认定标准。」
周绾的心骤然提起,怀中的楚念乔绝笔纸条已被她捏得发皱。她想起霍知行在看守所里说的霍家欠的债,我得还,想起他以挪用公款的罪名将她送进看守所避祸的笨拙。原来那些曾被误解的冷漠,全是暗处无声的守护。
「现在,本庭当庭宣判!」法官举起法槌,目光扫过整个审判庭,「被告人霍知行,犯包庇罪、国有公司人员失职罪,鉴于其有重大立功表现,且系被胁迫参与部分犯罪行为,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八年!」周绾蓦地站起身,泪水无声滑落。不是无期,不是重刑,是她能等,也值得等的结果。她望向被告席,霍知行也正注视着她,眼底的沉雾渐渐消散,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也是对她的无声回应。
旁听席上的低语尚未平息,法官又敲了敲法槌:「另,被告人霍启明,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未遂罪、包庇日军战犯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早已被押回旁听席角落的霍启明突然失控,挣扎着要冲向审判席,嘶吼着不公平!霍知行那个叛徒!我要上诉!法警立即上前制住他,手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被带离时,仍回头瞪着周绾,眼中满是怨毒,可周绾却只觉得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这个纠缠三代人的阴影,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审判。
庭审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周绾几乎是跑着奔向被告席。隔着厚厚的玻璃,她看着霍知行被法警带走。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望向她,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声音,可她看懂了,是等我。
李律师缓步走来,手中拿着判决书,语气中带着欣慰:「八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以霍知行的立功表现,后续还能申请减刑,说不定用不了八年就能出来。」
「我等。」周绾接过判决书,指尖反复摩挲着有期徒刑八年几个字,泪水落在纸页上,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不管是八年,还是更久,我都等。」
老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指向门口:「霍婉贞在外面等你,她说有东西要给你。」
周绾走出法院时,看见霍婉贞独自站在雪地中,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她走过去,霍婉贞将锦盒递来。打开后,里面是那支沈木棉的祖传银针,针尾的木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念安当年托付给我的,现在该还给你了。霍知行那边,我会常去探视,帮你带话。你好好照顾念安,等他出来。」
周绾接过锦盒,指尖触到霍婉贞的手,凉意中透着一丝迟来的温暖。雪仍在静静飘落,沾在她的发梢,可她心中却仿佛燃着一团火。八年的等待不算漫长,只要霍知行能够归来,只要念安能在阳光下健康成长,所有的苦难都值得承受。
她抬头望向法院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霍知行转身时的背影。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霍家的罪已经清算,钟摆的恶已经清除,接下来的日子,她要带着念安好好生活,等待那个用笨拙方式守护了她半生的人,重新回到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