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初春还残留着冬日的寒意,周绾在市看守所附近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平房。月租三十块,墙皮虽有些斑驳,却收拾得洁净温馨。煤炉上炖着的小米粥正咕嘟冒泡,念安坐在炕上的竹编摇篮里,手中把玩着前几日巷口木匠做的小火车。原木未上漆,浅黄的纹理透着质朴的温暖,恰似一九九五年还未被塑料玩具淹没的时光。
「念安乖,一会儿就能见到爸爸了。」周绾将粥盛进搪瓷缸,又从布包中取出一张画纸。上面是念安用蜡笔涂抹的歪斜线条,红颜色的太阳挂在角落,边缘还沾着些许粥渍。这是她特意让孩子画的,想带给霍知行看看。自上次庭审后,按看守所规定,每月只能探视一次,而这次是判决后的初次见面。
收拾停当,周绾为念安裹上厚棉袄,用背带系在身前,又将画纸和给霍知行准备的换洗衣物仔细收进帆布包。那件靛蓝粗布衬衫,是她在副食店旁的裁缝铺特意做的。
锁上门,她踏着半融的积雪向看守所走去。
路面泥泞,她小心地迈着步子,念安的小脑袋温顺地靠在她颈窝,哼唱着不成调的儿歌,那是她教的「找爸爸」,软糯的童声驱散了初春的清冷。
探视室的玻璃依旧蒙着薄灰,传声孔里漏进的风带着消毒水的气息。
周绾抱着念安刚坐下,铁门便哐当一声开启。
霍知行走了进来,他比上次庭审时精神了些,头发修剪整齐,蓝色号服洗得干净。走到玻璃对面时,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念安身上,眼底的沉郁渐渐化开。
「念安,看爸爸。」周绾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念安歪着小脑袋,凝视玻璃后的霍知行,小手指着他,发出呀呀的声音,却不敢说话。上次庭审的肃穆气氛,孩子还依稀记得。
霍知行却不甚在意,只从衣袋中取出一只叠得齐整的纸鹤,是用看守所的信纸折成的,翅膀上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他从玻璃下的窄缝递过来:「给念安的。」声音透过传声孔传来,比往日低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周绾将纸鹤递给念安,小家伙立刻攥在手里,指尖反复抚摸着纸鹤的翅膀。或许是被这份温暖打动,他突然朝着玻璃后的霍知行,轻轻唤了声:「爸……爸。」
声音不大,却如春风拂过冰面。
周绾的呼吸微微一滞,泪水无声盈眶。念安刚满周岁,此前只会叫妈妈,她教了无数次爸爸,却从未期待会在此刻听见。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念安仍望着霍知行,又清晰地唤了一遍:「爸爸!」
霍知行的身形蓦地僵住,指尖紧紧抵着玻璃,指节泛白。
他望着念安的小脸,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动:「哎……爸爸在。」这一声回应,仿佛卸下了他二十多年的重担。从知晓孩子的存在,到目送周绾离去,再到狱中担忧孩子不认自己,所有的不安,都在这声爸爸中消散。
「他最近学会走路了,昨日还扶着炕沿走了三步。」周绾拭去泪水,将念安的画纸递过去,「这是他画的,说太阳是爸爸,小圆圈是妈妈,最小的那个是他。」
霍知行接过画纸,指腹轻轻抚过蜡笔的痕迹,嘴角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是他入狱后,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切。他看着念安伸手拍打玻璃,也抬手对着玻璃上孩子的影子轻轻触碰,仿佛在抚摸他的小手:「等爸爸出去,带念安去公园,看真的小火车。」
「你要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周绾的声音柔和下来,想起李律师说过的立功表现可申请减刑,「我托老魏打听了,看守所里有图书角,你若想学习,我下次给你带法律书和外语书。你以前不是说,想让念安以后学外语吗?」
霍知行点点头,目光落在周绾胸前的血玉簪上。那是他入狱前托律师还给她的,如今被她用红绳系着,贴在念安的襁褓外。「玉簪好好戴着,别弄丢了。」他顿了顿,又道,「我在里面挺好,狱警说我表现不错,下个月能申请参加劳动改造,说不定能减刑。」
探视时间将至,看守开始催促。
霍知行最后望了念安一眼,声音清晰如落在心上的阳光:「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等我。」
周绾抱着念安起身,念安仍对着玻璃呼唤爸爸,小手扒着玻璃不肯放开。走出探视室时,周绾回头望去,霍知行仍站在原地,隔着人群,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们,如同在守护她们平安离去。
回到小平房,煤炉上的粥还温着。周绾将念安放在炕上,小家伙仍攥着纸鹤,喃喃念着爸爸。她盛了碗粥,坐在炕边望着孩子,忽然觉得心中被什么填得满满当当。八年的等待不算漫长,只要念安健康长大,只要霍知行平安归来,这样的日子,再平淡也值得珍惜。
窗外的雪已彻底消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炕上,温暖如棉。周绾轻抚胸前的血玉簪,又看了看念安手中的纸鹤,忽然浅浅一笑。
往日的仇恨早已被温暖取代,接下来的岁月,她要带着念安好好生活,等待那个许诺要带孩子看小火车的人,重新回到她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