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府的书房,仿佛永远是京城深夜中最晚熄灭的那盏灯。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秋虫偶尔的低鸣。书房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书页翻动的细微沙响。
恒嵩依旧披着那件深色常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他没有看刚进来的儿子,只是将一叠奏疏推到了书案对面。
恒宇也不客气,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映入眼帘的便是措辞激烈的弹劾:
“…锦衣卫百户恒宇,年少无知,性情跋扈,借协防南巡之机,擅权专断,凌虐同僚,抄家肥己,更兼行事酷烈,有损天和…恳请陛下明察,予以申饬,以免酿成更大祸患…”
落款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
他又连续翻了几本,内容大同小异,皆是攻讦他“年少跋扈”、“手段残忍”、“邀功媚上”,足足有七本之多。笔迹不同,措辞各异,却明显能看出背后有组织的推动。
“看到了?”恒嵩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南巡归来,你风头太盛。
这朝堂之上,想把你摁下去的人,不止一两个。
若不是陛下此刻还念着你那点救驾之功,光是这些奏疏,就足够让你回去当你的小旗了。”
恒宇放下奏疏,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就这点手段?除了倚老卖老攻讦年纪,就是空口白牙污蔑跋扈?
连点像样的实证都拿不出来,首辅大人,您的这些对头,水平看来也不怎么样。”
恒嵩被他的话一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狂妄!若非我在中书门下将这些折子大半压下,你真以为能如此轻松?”
“哦?”恒宇挑眉,似笑非笑,“那真是多谢首辅大人‘暗中回护’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了那叠弹劾奏疏之上。
一样是那卷从千机楼盗出的“甲字柒叁”全构造图纸。
另一样,则是那枚带着赫图阿拉狼头徽记的假银印模。
图纸上的“专供:辽东·赫图阿拉”字样,以及印模上那狰狞的狼头,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恒嵩的目光骤然凝固!他猛地伸手拿起图纸和印模,仔细审视,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已是面沉如水,眼中翻涌着震惊与滔天的怒意!
他久经朝堂,如何看不出这两样东西意味着什么!这已远超党争倾轧,这是通敌叛国!
“哪来的?”他的声音压抑着风暴。
“图纸,东厂千机楼‘拿’的。印模,城外铸假银的窝点找到的,现场还有东厂的番子看守。”
恒宇语气平淡,却字字如惊雷,“现在,首辅大人还觉得,弹劾我‘跋扈’、‘酷烈’,是当前最重要的事吗?”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动,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仿佛暗流涌动。
许久,恒嵩缓缓放下手中的铁证,仿佛那两张纸有千钧之重。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一位首辅的冷静与深邃,只是那深邃之下,是冰冷的寒意。
“辽东,近来确有异动。”
恒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开始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情报交换,“八月,一批运往广宁前线的军饷,在辽西走廊被劫,押运官兵全军覆没,现场…遗留有类似制式的弩箭箭簇。
九月,蓟镇边军上报,发现小股后金精锐斥候,配备了远超其工艺水平的精良手弩,劲道极强,可破轻甲。”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恒宇:“而现在,你又查出了专供赫图阿拉的弩箭图纸,以及企图扰乱我朝经济的假银…这一切,绝非巧合。”
恒宇身体微微前倾,接口道:“所有的线索,无论军械还是假银,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地方——东厂。
而目前东厂的实际掌控者,是提督太监魏忠贤的义子,魏无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