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的海水，在初夏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距离海岸线两百公里外，万米之下，是人类工程学的奇迹——深海城市“鲲鹏”的所在。但此刻，位于青岛的国家海洋尖端科技研究所里，万子昂却觉得无比憋闷。
他二十八岁，头发有些乱糟糟，像是刚被手反复抓过，眉头紧锁，盯着眼前巨大的全息投影。投影上复杂的三维结构图缓缓旋转，那是他耗费了三个月心血设计的、“鲲鹏”备用能源核心的激进的“谐振缓冲算法”模型。
“还是不行吗，万工？”助理研究员小李端着一杯咖啡，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里带着惋惜。所里谁不知道，万子昂是年轻一辈里最有天赋的能源系统工程师，也是前“鲲鹏”核心工程师万崇山的儿子。但这份设计，已经被研究所的专家评审团第三次驳回了。
万子昂没接咖啡，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评审意见：“方案过于超前，稳定性风险评估超标，暂不予通过。”后面跟着一长串过于技术化的否定细节。
“超前？”万子昂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鲲鹏’用的还是我父亲十年前那套稳如老狗……不，是稳如泰山的架构！安全边际留得大得能跑航母！效率呢？迭代呢？万一……我是说万一现有系统遇到设计阈值之外的冲击，冗余度被瞬间击穿怎么办？我们需要的是能动态适应、甚至超频应对的方案！”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响。小李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万工什么都好，就是太执拗，特别是在技术问题上，寸步不让，甚至有点……偏执。这性格，据说像极了他父亲年轻的时候，但也正是这性格，让他和自己那位以“绝对稳健”著称的父亲万总工关系紧张，最终导致他负气离开了“鲲鹏”项目部，调来了这个侧重理论和新材料的研究所。
腕式通讯器轻微震动，一个加密通讯请求跳了出来，来电显示正是“万崇山”。
万子昂深吸一口气，挥挥手让小李先出去。他接通通讯，父亲那张严肃、刻板，仿佛永远不会被情绪左右的脸出现在微型光幕上。
“子昂。”万崇山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喜怒，“我看到研究所转来的评审结果了。”
“嗯。”万子昂应了一声，准备迎接新一轮的“稳健教育”。
“你的想法，很大胆。”万崇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是，‘鲲鹏’不是实验室里的玩具。它承载着上万人的生命和国家巨额投资。任何一点不确定性都必须被排除。你的算法模型建立在几个尚未被完全验证的新型材料数据上，这太冒险了。”
又来了。万子昂感到一阵烦躁：“爸，数据模型我反复验算过上千次！理论上是完全成立的！那些新材料是未来的方向，我们不能因为现在没完全吃透就永远不用！保守和停滞画等号！”
“冒险和冒进是两回事！”万崇山的语气加重了一丝，“在深海里，一次微小的失误就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灾难。我的责任是确保‘鲲鹏’绝对安全，而不是把它变成你验证理论的试验场！这个方案，在我这里，通不过。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所里最近有个滨海市新能源电网的优化项目，你跟进一下。”
又是这样。毫不留情的否定，然后把他打发去无关紧要的项目。
“电网优化？”万子昂气笑了，“爸，我的价值不是在给城市电网打补丁！”
“每一个项目都有它的价值。脚踏实地，子昂。”万崇山说完，似乎不打算再争论，直接结束了通讯。
光幕熄灭。
万子昂猛地一捶控制台，合金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望着全息投影上那个被否定的、充满美感和力量感的设计，胸口堵得厉害。
……
同一时间，滨海市，一个乱得几乎无处下脚的公寓里。
罗岱二十五岁，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穿着印有卡通火箭图案的T恤和大裤衩，盘腿坐在电竞椅上。他面前是三块巨大的显示器，代码如同瀑布般飞速滚落。
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生理性泪水。
“搞定了……最后一道防火墙……啧，这家的安保系统做得跟纸糊的一样，还好意思收那么高的服务费。”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屏幕一闪，弹出一个可爱的卡通兔子图标，下面写着“安全漏洞已修复，感谢罗岱先生的技术支持~”。
罗岱满意地点点头，抓起桌上一袋膨化食品，咔嚓咔嚓地吃起来。他是网络安全顾问，当然，是极少数的、能接到活的自由职业者。更多时候，他像个无所事事的宅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