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郭羡魏的手指精准按停床头闹钟。
镜面蒙着层薄雾,她用掌心抹开,露出一张被晨光照得有些苍白的脸。
这是她二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仪式:舌尖抵住上颚,数到第七下时深吸——胸腔鼓起的弧度必须与昨日分毫不差;食指轻触眼尾,瞳孔收缩的速度要比标准值慢0.3秒;最后扯动嘴角,左边肌肉先抬0.1厘米,右边跟上,直到镜中人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
手机在洗手台震动,冷白屏光照亮“今日会诊:周予安32岁创伤性失忆(永久情感冻结)”的提示。
她对着镜子又练习了三次“自然”,直到指节在台沿压出淡青的印子。
市立精神卫生中心会诊室的冷光灯在磨砂玻璃上投下菱形光斑,六把皮质转椅围出半圈,墙角摄像机的小红灯眨着眼睛。
周予安坐在中央的木凳上,军绿色外套袖口磨得起球,左手始终攥着腕间那道旧疤——暗红色的,像条扭曲的蚯蚓。
前两位医生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
李主任举着记忆卡片:“试着回忆,这是你家乡的油菜花田吗?”周予安的目光从卡片上滑过去,落在更远处的墙缝里。
张医师换了情绪引导法,播放炮火声录音时,他的睫毛颤了颤,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抿紧嘴唇,指节把旧疤掐得泛白。
轮到郭羡魏时,她没拿量表,也没开投影仪。
会诊室的空调突然嗡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带着刻意压哑的沙:“你不是忘了声音。”
周予安的背直了直。
“你是怕一开口,他们又死一遍。”
空气像被抽干了。
摄像机的小红灯仍在眨,李主任的钢笔“当啷”掉在地上。
周予安的瞳孔剧烈收缩,像被人用细针猛地扎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抖得厉害,有那么一瞬,郭羡魏以为他要咬出血来——直到一声破碎的“……妈”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极了三十年前某个春夜,她在福利院听到的,小床板吱呀时混着的抽噎。
复盘会开在小会议室,陈砚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水蒸气在玻璃上凝成小水珠。
“你刚才那句话,”她压低声音,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像是直接钻进了他的记忆裂缝。”
郭羡魏捏着马克笔,笔帽在指尖转了三圈。
她没接话,却想起昨夜的梦:灰白色走廊,金属门牌号“P7”在头顶晃,她赤着脚跑,心跳和某种滴答声撞在一起——像老式机械钟,又像监护仪的蜂鸣。
醒来时右手心全是汗,右肩不自觉地沉着,左肘往内收,仿佛在躲什么。
“小郭?”沈昭的声音从视频会议框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