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的梆子声余韵未散,镇魔司值房的灯笼在晨风中晃出一圈圈昏黄光晕。
栾阳站在案前,指尖反复摩挲新领的黑牌腰带——铁牌边缘还带着铸模时的毛刺,扎得掌心生疼。
隔壁值房突然传来几声嗤笑,像淬了冰的针尖刺进耳膜。
听说那姓栾的在试炼场被鬼啃得只剩半口气?一道公鸭嗓故意拔高,黑牌?
镇魔司什么时候成了收尸房?
嘘——另一人压低声音,却偏要让栾阳听见,天剑门的弃徒能活着就不错了,指不定夜里睡觉都得搂着符纸发抖。
栾阳垂眸整理腰带,喉结动了动。
他能感觉到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像被人拿刀尖挑着,但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笑——这些明枪暗箭,可比崖底的饿鬼温柔多了。
他想起昨夜康绝铁青的脸,想起何归在典籍阁灯下的叹息,手指悄悄蜷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
疼,才能让他记得,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栾大人。
一声轻唤从背后传来。
栾阳转头,见小豆子缩着脖子站在门框边,手里攥着半卷泛黄的纸页,额角还沾着星点墨迹——这小子准是偷溜进典簿房翻的简报。
值房里的议论声突然顿住,几双眼睛像苍蝇似的叮过来。
小豆子喉结滚动两下,小跑着把纸页塞进栾阳手里,又慌慌张张后退两步,鞋跟磕在门槛上发出咚的脆响。
北、北城异动简报。小豆子的声音发颤,眼角余光扫过隔壁值房,昨晚鬼潮虽退...可城西纸灯坊连灭三盏镇魂灯。
按例...该新吏去查。
栾阳展开纸页,目光扫过灯芯焦黑如焚六个字时,指尖猛地一滞。
他记得三天前在乱葬岗,自己用反咒焚鼎时,鼎内的尸油就是这般焦黑——那是引动阴火反噬的痕迹,寻常野鬼可烧不出这样的纹路。
他抬眼看向小豆子,压低声音:最近可有高层调阅初代匠盟档案?
小豆子慌忙摇头,发顶翘起的呆毛跟着晃:那类卷宗锁在铜匣里,只有康判官和何老能碰。他说着又往门口缩了缩,我、我得回去抄司规了!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值房,带得门帘哗啦作响。
隔壁值房的嗤笑又响起来,混着没规矩的啐骂。
栾阳将简报收进袖中,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黑牌——这铁牌不是护身符,是把双刃剑。
他想起昨夜冥将斩鬼时,康绝眼中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忌惮,想起何归在典籍阁说的可用,藏锋,忽然明白:镇魔司要的不是忠臣,是能替他们趟雷的棋子。
纸灯坊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栾阳站在青石板路上,望着三盏熄灭的镇魂灯。
灯座是青铜铸的莲花形,灯芯却只剩半截焦黑的残躯,像被人抽走了魂。
贾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素白裙角沾着星点纸灰——她总带着股松烟墨的味道,像埋在旧书里的符咒。
引魂反噬。贾蓉的指尖轻轻划过灯芯,纸灰簌簌落在她手背,灯芯里掺了往生纸,本是镇鬼的。
可有人动了手脚,让阴火倒灌。她忽然抬头,眼尾的朱砂痣在暮色里泛红,这手法...和那天你画的反咒,像极了。
栾阳没接话。
他悄然展开袖中卷轴,暗青色的雾气从卷中涌出,化作一条墨色水蛇钻入地下——那是他用井底水鬼合成的墨缳,最善探阴脉。
片刻后,水蛇从他脚边钻出,口中衔着片碎陶。
陶片上刻着扭曲的符文,与镇魔司地牢里的拘灵阵纹路如出一辙。
地下有暗渠,直通地牢旧址。栾阳将陶片递给贾蓉,声音沉得像浸了水,渠壁刻着逆向符文,有人在引阴脉。
贾蓉的指尖在陶片上微微发颤:地牢旧址...二十年前镇魔司屠过一批邪修,说他们在炼什么活人灯。
后来司主下令封了地牢,连卷宗都烧了。她忽然攥紧陶片,栾阳,有人在模仿你的术法。
他们想让所有人以为...是你在搞鬼。
晚风卷起纸灰,迷了栾阳的眼。
他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喉间泛起腥甜——这局,从他接过黑牌时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