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碾碎最后一缕月光时,栾阳的指尖还停在腰间判官笔的刻纹上。
贾蓉的手从他臂弯滑落,带起一阵风,吹得她腕间淡青色的纹路忽明忽暗——那是与纸灵共生的印记,原本该是血红色的,这两日却像被清水冲淡了。
小桃还在镇外破庙。贾蓉突然开口,声音像浸了夜露的琴弦,她被鬼轿吓丢了三魂,得找个稳当地方养着。
栾阳转身时,衣摆扫过脚边那片凝结成纸幡的血莲瓣。
他望着贾蓉眼底跳动的烛火倒影,想起白日里小桃缩在庙角发抖的模样——那孩子才十二岁,跟着走街串巷的扎纸匠爹讨生活,偏生撞上了百年不遇的鬼轿娶亲。
魏横。他对着暗处轻唤一声。
巡夜校尉的身影从树影里踱出来,腰间佩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人向来沉默,此刻却先抱了抱拳:大人可是要安置那小丫头?
末将在镇魔司外院有处独门小院,墙高院深,前日刚请了道婆净过宅。
栾阳盯着魏横眼角未褪的青肿——那是昨日替他挡下鬼差锁链时留下的。你昨日替我挨了七根锁魂钉。他说,今日又要替我守人?
末将在镇魔司当差十年,见过太多被鬼迷了心的大人。魏横的拇指摩挲着刀鞘上的铜钉,但大人斩鬼轿时,那纸幡上写的契断怨消,是真能让鬼安心走的字。他突然弯腰,把佩刀解下来放在地上,这刀给小桃压床脚,比什么符咒都管用。
贾蓉蹲下身拾起刀,刀镡上刻着镇魔司戊字柒号,刀身却磨得发亮,连刀鞘都包了层褪色的红布。你倒会挑东西。她嘴角抿出个极淡的笑,红布是给新嫁娘压邪的,正好。
魏横的耳尖瞬间红了,转身大步往镇外走,靴底踢得石子乱飞。
贾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低低说:他其实想问我,那红布是不是真能镇住小丫头的惊。
栾阳没接话。
他望着魏横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炼妖图的刺青不知何时爬上了手背,血色纹路像活物般蠕动,在月光下泛着暗金。
有人来了。贾蓉突然拽他衣袖。
青石板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是巡夜的皮靴,倒像裹了软布的鞋。
栾阳转身时,正撞进一双泛着青灰的眼睛里——是柳十三。
他没戴白无常面具,脸上的皮肤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眼尾还挂着未擦净的泪渍。
手里攥着个布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栾大人。他的声音像破风箱,能借一步说话么?
贾蓉退到门边,指尖轻轻敲了敲门框——这是她检查过屋内无阴物的暗号。
栾阳侧身让柳十三进去,烛火啪地炸开个灯花,映得柳十三的脸忽明忽暗。
布包解开时,一股陈腐的土腥味涌出来。
里面是枚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身刻着缠枝莲纹,莲瓣间隐约能看见血渍。
柳十三把铜铃推到栾阳面前,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蚯蚓:我爹死的时候,这东西咬在他嘴里。
守渊司最后一个活口,咽气前把它吐出来的。
栾阳拈起铜铃,指腹擦过铃口内侧——那里刻着极小的字,得凑到烛火下才能看清:双魂归位,灯灭门开。
百年前扎纸门被屠,族长把扎灵卷撕成九份,封进九具纸灵里。柳十三的喉结动了动,每具纸灵得用守渊司的血引,点一盏魂灯续着阴渊之眼。
我师父贾玄策点第七盏,用了他女儿的尸身镇棺;我点第八盏,用了我妻儿的魂魄当灯油。他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碎瓷片的刺响,你当我是镇魔司供奉?
我是最后一盏灯啊,栾大人。
栾阳的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