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地压了下来。
院子中央那根电线杆上,唯一的灯泡“滋滋”地闪了两下,才勉强洒下一片昏黄黏稠的光。光线无力地挣扎着,将一道道人影扭曲、拉长,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鬼魅般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尘土和夏夜潮湿水汽混合的味道,让人胸口发闷。
林卫国跟在父母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淡漠地走进了这片光影交错的“会场”。他的眼神,如同最冷静的猎人,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所谓的“老熟人”,一张张脸孔在他的记忆里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一大爷易中海,雷打不动地占据着中央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主位。他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盖上,脸上挂着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仿佛整个四合院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人的肩上。只有林卫国知道,这副道貌岸然的皮囊下,包裹着怎样一颗精于算计、只为自己养老铺路的心。
二大爷刘海中,那标志性的官迷肚子高高挺起,几乎要顶到桌沿。他没坐,而是背着手在人群外围踱步,眼神看似不经意地四处扫视,实则在模仿着他从厂领导那里学来的派头,享受着这种虚假的权柄感。
三大爷阎埠贵,最是猥琐。他抱着一个掉了瓷的巨大茶缸,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那眼神里闪烁的,不是智慧,而是算盘珠子碰撞时迸出的贼光。
还有那个院里风头最盛的俏寡妇,秦淮茹。
她巧妙地将自己和三个孩子置于灯下最显眼的位置,自己面带愁容,两个女儿低头不语,小儿子棒梗则是一脸的不耐。这一家子,精准地摆出了一副孤儿寡母、楚楚可怜的姿态,等待着猎物上钩。
而在她身侧,那个身高体壮的男人,何雨柱,也就是人尽皆知的傻柱,正瞪着一双牛眼,警惕地环视四周。他像一尊忠心耿耿的门神,将任何可能对秦淮茹不利的视线,都用他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给顶了回去。
林卫国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一出好戏。
这群人,每一个人的本性、欲望、手段,他都了如指掌。
他今天来的目的很明确。
当一个看客,一个冷眼旁观的幽灵。
让他们演,让他们闹。他不主动出头,也绝不让任何人,从自家身上割下一块肉去。
待到院里二十多户人家稀稀拉拉到齐,三大爷阎埠贵终于觉得时机成熟。他刻意地、大声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咳咳!大伙儿都静一静啊!”
阎埠贵站起身,端起茶缸,不急不慢地呷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舒坦地哈出一口白气。这个开场白,他显然在心里演练了许多遍。
“今天呢,把大家伙儿都召集起来,是为了咱们院里的一件大事,一件急事!”
他顿了顿,享受着成为焦点的感觉,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咱们院里那根总水管,今天下午不是爆了嘛?水流了一地,多浪费啊!我呢,下午特地跑去街道问过了,人家说了,这种事儿,得咱们住户自己掏钱修。”
“所以呢,我提议,咱们集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阎埠贵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本,又煞有介事地用手指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老旧的黑框眼镜。
“我呢,本着为大家服务的精神,初步算了算。”他用笔头敲了敲本子,“这修水管,得请人吧?得买新零件吧?七七八八加起来,怎么也得十来块钱。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我的意见是啊,咱们发扬一下风格,搞一个‘能者多劳’!就按各家的收入水平,来分摊这个费用。”
话音刚落,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就如同早就校准好的炮口,精准地转向了林卫国的父亲,林振华。
“就比如说,振华。”
阎埠贵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振华同志,是我们院里唯一的一位八级钳工,一个月工资九十九块五毛钱!这可是咱们院里独一份的高工资啊!所以,这个大头,理应他来出嘛!”
他伸出五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我建议,林家,出五块!这叫什么?这叫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