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林振华启程前的最后一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吴小翠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灯火,红着眼眶,一遍遍地抚平丈夫行李卷里的衣物。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细致,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时间拖得再慢一些。
崭新的棉被,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个搪瓷缸子,一条新毛巾……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她无声的嘱托。
她恨不得将这个不大的家都拆了,塞进这个小小的行李卷里,让丈夫在千里之外,也能感受到家的温度。
林卫国站在一旁,默默地递上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母亲颤抖的手上,看到她将那些崭新的布票、工业券,一层层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行李的最深处。
他喉头微动,开口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妈。”
吴小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抖,没有回头。
“爸这次去支援三线,那地方人生地不熟,条件肯定比咱们这儿艰苦百倍。厂里奖励的这些票券,我看,还是让爸都带上吧。”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
“肉票、糖票,还有那些工业券,他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用票的地方更多。”
吴小翠终于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她眼中的泪光清晰可见。
“那你呢?你过几天也要去乡下,你怎么办?”她的声音里满是无法掩饰的心疼。
“我年轻,身体壮实,饿不着。”林卫国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试图驱散母亲眉宇间的愁云,“再说了,天高任鸟飞,到了乡下,我总能自己琢磨出活路来。您放心,您儿子什么时候吃过亏?”
这番话,既是安慰,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承诺。他用最巧妙的方式,暗示着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去面对任何未知的困境。
一家人正说着,院门口,一个拉长了的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临别前的温情。
“振华老哥!在家吗?”
是三大爷阎埠贵。
他背着手,满脸堆着菊花似的笑容,慢悠悠地踱了进来。可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死死粘在了桌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票券上,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听说您明天就要出远门了,为国家做大贡献去!我代表我们全家,特地来看看您,给您送行!”
几句廉价的恭维话说完,他终于按捺不住,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搓着手,脸上挤出一副为难至极的表情。
“老哥,你看……这不是我家解成快说媳妇了嘛,彩礼都谈得差不多了,就差一台缝纫机撑门面。”
“可这年头,买缝纫机光有钱不行,还得有工业券。您这儿……能不能先‘借’我一张?就一张!等我回头有了,马上就还您!”
他的算盘珠子,几乎要崩到林家人的脸上。
谁都知道,工业券这种硬通货,一旦出手,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说是借,其实就是仗着邻居的面子,明火执仗地抢!
林振华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拒绝。
林卫国却笑着一步上前,挡在了父亲身前,抢先开了口。
“三大爷,真是不巧了。”
他的笑容很温和,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我爸是市劳模,厂里奖励的这些票券,每一张,都是在厂工会登记在册,有编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