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东北黑省,双鸭山市。
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那是劣质蜂窝煤不完全燃烧后产生的硫化物,混合着廉价卷烟辛辣的烟气,顽固地盘踞在城市上空。
一排排苏式红砖家属楼,墙皮剥落,露出内里暗红的骨骼。它们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默伫立,用黑洞洞的窗户,注视着楼下街道上穿行的蓝色工装和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
林凡坐在一张单人床上,身下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这声音放大。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直勾勾地钉在墙上。
那里挂着一本崭新的挂历,纸页边缘还带着一丝卷曲。最上面一页,用加粗的黑色宋体字,印刷着几个冰冷而硕大的数字。
1990年8月15日。
“真他娘的……”
林凡抬起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的内侧。
尖锐的刺痛瞬间贯穿神经,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嘴角咧到了耳根。
这股痛感是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将他脑子里最后一丝混沌彻底驱散。
他回来了。
他的躯壳属于1990年,一个刚刚成年的青年。可他的灵魂,却从三十四年后的2024年被硬生生塞了回来。那个时代,手机是人体的延伸,网络是呼吸的空气,信息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瀑布。
一场离奇的工地意外,让他的人生进度条被强行拖拽回了起点。
回到了这个野蛮、粗粝,却又遍地缝隙的年代。
年轻身体里奔涌的荷尔蒙和旺盛的生命力,让他感到一阵阵的陌生和亢奋。就在他试图适应这股力量时,脑海深处,一个沉寂了许久的金色罗盘,开始无声地旋转。
罗盘的指针每一次颤动,都带起一串数据流般的记忆碎片。
无数属于未来的画面、声音、文字,在他意识的屏幕上疯狂闪现。
——克里姆林宫的红旗落下,庞大的红色帝国轰然解体。
——柏林墙的碎块被人们当成纪念品,东欧剧变开启了新的地缘格局。
——沙漠风暴行动席卷中东,精确制导武器的画面震惊了全世界。
——纳斯达克指数疯狂飙升,一个名为“互联网”的泡沫正在酝酿,准备创造无数神话,也吞噬无数财富……
“黄金……”
林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吐出两个字。
“遍地都是黄金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团火焰从眼底深处腾地燃起,眼神变得滚烫,几乎要灼伤空气。
然而,这股源自未来的狂热还没来得及席卷全身,情绪的顶峰便被一声巨响拦腰斩断。
“咣当!”
单薄的木质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狠狠砸在墙壁上,震落一片灰白的墙皮。
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精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气息,像潮水般涌了进来。
“完了……全完了……”
一个踉跄的身影冲进房间。
是父亲,林建国。
这个在市运输公司开了一辈子解放牌大卡车,脊梁挺得像车头一样笔直的老实男人,此刻却像一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斗败公鸡。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布满血丝的双眼空洞无神,整个人直挺挺地瘫倒在屋里那张唯一的靠背椅上,发出“咯吱”一声呻吟。
母亲张桂兰紧跟着跑进来,眼圈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老林,你倒是说话啊!天塌下来了不成?”
“天……”
林建国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咕哝,他用颤抖的手从皱巴巴的裤兜里摸索着,掏出一包同样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
他捏着一根烟,凑到嘴边,划了好几次火柴,才终于将烟头点燃。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头瞬间亮起一个刺眼的红点。浓重的烟雾被他狠狠吸进肺里,又被粗重地喷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里所有的愁苦都一并吐出来。
“天,真的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