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像是被砂轮磨过一样粗粝。
“公司……公司要让我下岗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巨大的冰砣,狠狠砸进了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
在九十年代的国企,“下岗”这两个字,就等于宣判了一个家庭的死刑。它意味着你被组织抛弃,被时代甩下,意味着铁饭碗被砸得粉碎,连带着一个男人所有的尊严和骄傲。
“为什么啊?”
张桂兰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不是年年的先进工作者吗?前年不还给你发了大红花,披红戴绿地上了表彰台吗?”
林建国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半截烟狠狠地摁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反复碾压,直到火星彻底熄灭。那个动作,仿佛在摁住自己那不甘的命运。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不是因为飞鸽自行车厂那帮王八蛋!”
“飞鸽自行车厂?”
这个名字让林凡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们经营不善,欠了我们公司八十万的运输款,拖了一年多,一分钱都掏不出来!”
林建国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起来,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结果……结果他们竟然托关系找到了市里,逼着我们公司,用他们仓库里积压的十万辆自行车来抵债!”
张桂兰听到这个数字,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什么?十万辆自行车?那堆没人要的破铜烂铁,他们说值八十万?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
“谁说不是呢!”
林建国的脸上写满了悲愤和屈辱。
“可人家是老牌国企,根子深,关系硬,我们公司领导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我……我是这批运输款的直接负责人,这口黑锅,我不背谁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公司领导说了,这批车就是我的任务。一个月之内,卖不掉这些车,我就得下岗滚蛋!”
十万辆飞鸽牌自行车!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只有一两百块,自行车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市场几近饱和的年代,想要把这堆“工业垃圾”处理掉,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不仅仅意味着父亲即将失去他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工作。
更意味着,在未来的几年,甚至十几年里,他们家都要对着这堆积如山的铁疙瘩发愁,甚至可能要背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沉重债务。
蹬一辈子自行车?
这个念头在林凡脑中闪过,他的嘴角却在父母无法察觉的角度,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当林建国和张桂兰还在为这天塌下来的灾祸而绝望哀嚎时,他脑中的“先知罗盘”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
指针最终停止了摆动,稳稳地,指向了遥远的北方。
在那里,一个庞大的红色帝国正在解体的边缘摇摇欲坠。
在那里,曾经引以为傲的重工业体系,压垮了脆弱的轻工业,导致民生凋敝。
在那里,物资匮乏到了极致,一个牛肉罐头就能换来一名苏军军官头顶的船形帽。
在那里,一辆坚固、耐用、不需要一滴汽油的“飞鸽”牌自行车,在那些高鼻深目、满脸大胡子的老毛子眼中,是等同于黄金的硬通货!
绝境?
不。
林凡看着父亲那张被痛苦和屈辱扭曲的脸,心中燃起一团熊熊烈火。
这哪里是什么绝境?
这分明是命运硬塞到他手里的第一桶金!
是撬动未来那个黄金时代的,最完美的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