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林家小院，阳光慵懒地洒在泥土地上，几只鸡在墙角悠闲地刨食。沈云绣刚推着林凡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此刻正蹲在院角的水井边，清洗着刚从山里采回来的一筐草药。水声哗啦，草药的清苦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林凡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茫然地落在沈云绣忙碌的背影上，似乎对这种熟悉的气息和声音感到一丝懵懂的平静。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佻的口哨声，伴随着摩托车引擎熄火的突突声。
沈云绣的动作一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她抬起头，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花哨紧身T恤、头发抹得油亮的年轻男人。他斜倚在一辆崭新的摩托车上，手里拎着一个装着几样水果和廉价点心的塑料袋，脸上挂着一种自以为潇洒的笑容，眼神却像黏腻的糖浆，牢牢地粘在沈云绣身上。
是村主任张富贵的儿子，张河。
“哟，大丫妹子，忙着呢？”张河拖着长腔，迈着八字步走进小院，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云绣身上扫视，尤其在看到她被井水打湿的袖口和额角渗出的细汗时，眼神更是亮了几分。
沈云绣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冷淡：“有事？”
“瞧你这话说的，”张河嬉皮笑脸地凑近几步，将手里的塑料袋往前一递，“这不是我爸让我代表村里，过来看看林家小子，慰问慰问！”他嘴上说着慰问林家，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沈云绣的脸。
沈云绣没有接那袋子，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谢谢村主任和张哥的好意。林婶在屋里，东西你给她吧。”她说着，转身就想继续去洗草药，不想与他多纠缠。
“哎，别急啊大丫妹子！”张河却侧身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目光越过她，落在轮椅上的林凡身上，啧啧两声，“啧啧，真可惜了，好好一个高材生，弄成这副模样…你说是不是，大丫？”他话锋一转，又黏回沈云绣身上，“不过话说回来，大丫妹子，你也是可惜了。去年你要是上了大学，现在指不定多风光呢！哪用得着天天钻山沟子采药，伺候个傻子？”
他话语里的轻佻和恶意毫不掩饰，尤其是“傻子”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沈云绣的耳朵。
沈云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河：“张河！你说话放尊重点！小凡他只是病了！还有，我做什么事，用不着你操心！”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怒气，让张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仗着自己是村主任的儿子，在村里横行惯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赖相。
“哎呀，开个玩笑嘛，大丫妹子别生气。”他嬉皮笑脸地又往前凑了凑，一股劣质香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你看你，一个人照顾你娘多辛苦，还得抽空来管这摊子事…多累啊！要不这样，以后有啥重活累活，你吱一声，哥帮你！咱俩谁跟谁啊…”说着，他竟然伸出手，想去拍沈云绣的肩膀。
沈云绣反应极快，猛地侧身躲开，眼神冰冷如霜：“张河！请你自重！没事就请回吧！我还要干活！”
她的拒绝如此干脆直接，让张河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悻悻地收回手，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水果滚出来几个。他哼了一声，语气也冷了下来：“沈云绣，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材生呢？你现在就是个伺候病号的村姑！我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这番刻薄恶毒的话，让沈云绣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发白。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克制住没有发作。她不能给家里惹麻烦，更不能让林婶和小凡难做。
就在这时，轮椅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明显烦躁的呜咽声。
“呜…呃…”
沈云绣和张河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一直安静坐着的林凡，此刻眉头极其微弱地蹙着，身体也似乎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不再是完全的茫然，而是带着一种懵懂的、本能的抗拒和不适，直直地“望”向张河的方向。他似乎被张河那刺耳的声音、那令人厌恶的气息所刺激，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焦躁。
张河被林凡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啧，这傻子还知道叫唤了？真是晦气！”他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闭嘴！”沈云绣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她几步走到轮椅前，挡在林凡身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目光冰冷地瞪着张河，“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立刻离开！”
看着沈云绣那决绝而愤怒的眼神，再看看轮椅里那个眼神懵懂却明显透着排斥的“傻子”，张河心里一阵窝火。他本想再放几句狠话，但看到沈云绣那毫不退缩的姿态，又瞥见林母听到动静正从屋里走出来，终究还是没敢太过分。
“行！沈云绣，你有种！”他指着沈云绣，恶狠狠地道，“咱们走着瞧！”说完，他转身跨上摩托车，引擎发出一阵暴躁的轰鸣，扬长而去，留下一地尘土和滚落的水果。
沈云绣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翻涌的怒火和屈辱感。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蹲到林凡面前。
林凡眼中的那丝焦躁已经褪去，又恢复了平日的茫然空洞，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似乎残留着刚才的不适感。
“没事了，小凡，没事了…”沈云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坏人走了…丫在这儿呢…”
林凡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安抚，身体放松下来，目光重新变得平静，甚至无意识地朝沈云绣的方向偏了偏头。
林母走过来，看着地上的水果和点心，又看看脸色苍白的沈云绣和安静下来的儿子，叹了口气：“大丫，你没事吧？张河那混小子…唉…”
“我没事，林婶。”沈云绣摇摇头，站起身，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重阴霾。生活的重担本就压得她喘不过气，如今，又添上了张河这块甩不掉的、令人作呕的烂泥。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将滚落的水果放回去，动作有些机械。她看着塑料袋里那些鲜艳却廉价的果子，只觉得一阵反胃。
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