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宗,凌云主峰。
往日庄严肃穆、仙气缭绕的仙家圣地,此刻却被一片刺目的、喧嚣的喜庆红色所淹没。
从山门直至峰顶宗主大殿,沿途所有古木琼枝之上,皆系满了鲜红的绸缎,挂满了流光溢彩的琉璃宫灯。无数符箓化作的金色灵雀与五彩花瓣,在法阵的驱动下,永无止境地在空中盘旋飞舞,洒下点点灵光,映照得整座山峰如同梦幻之境。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名贵香料与灵酒佳肴的混合气味,丝竹管弦之音悠扬悦耳,夹杂着无数宾客的谈笑贺喜声,喧闹鼎沸,直冲云霄。
无数身着各色服饰的修士络绎不绝,乘坐着华丽的飞行法器而来,脸上堆满了或真诚或虚伪的笑容,献上珍贵的贺礼。他们大多是依附于凌天宗生存的中小门派代表,此刻无不极尽恭维之能事,将这场婚礼形容为“天作之合”、“正道佳话”。
人群的中心,少主凌惊鸿身着以金线绣着腾云蛟龙图案的赤红喜袍,头戴玉冠,腰缠宝带,可谓是意气风发,满面红光。他手持玉杯,穿梭于宾客之间,接受着潮水般的恭贺与奉承,笑声张狂而得意。
“恭喜少宗主!贺喜少宗主!得娶百花谷清韵仙子这般绝色道侣,实乃天赐良缘啊!”
“惊鸿少主与清韵仙子,真乃珠联璧合,羡煞旁人!”
“凌天宗与百花谷此番联姻,必成我东域正道楷模!哈哈!”
凌惊鸿一一应酬,志得意满,眼神中充满了占有欲得到满足的畅快与虚荣。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位清冷绝丽的仙子臣服于自己脚下的场景,心中燥热难耐。
“同喜同喜!诸位今日定要尽兴,不醉不归!”他举杯畅饮,姿态狂放。
……
与外界喧嚣喜庆形成天壤之别的,是主峰一侧,一座被精心布置、却如同华美牢笼般的栖鸾阁。
此处本是凌天宗招待最高规格女宾的居所,此刻被充作新婚洞房。阁内铺陈着最昂贵的灵蚕丝地毯,摆设着千年暖玉雕成的妆台,空气中飘散着宁神静心的极品檀香。纱幔重重,珠帘摇曳,处处透着极致的奢华与…禁锢。
清韵,正端坐于梳妆台前。
两名修为不低、面无表情的女修刚刚为她梳妆完毕,沉默地行了一礼,退至门外看守。
铜镜中,映出一张倾国倾城、却毫无生气的脸。
她头戴赤金点翠的华丽凤冠,珠帘垂落,遮住了半张容颜。身上穿着繁复层叠、绣着百鸟朝凤图样的正红嫁衣,每一根丝线都仿佛蕴含着庞大的灵压,华美至极,也沉重至极。
胭脂水粉掩盖了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却无法为那双眸子注入一丝光彩。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镜中那个陌生而艳丽的自己,仿佛在看一具没有灵魂的精致傀儡。
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冲开了细腻的胭脂,留下一道清晰的湿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如同断线的珍珠,无声地滚落,打湿了嫁衣上那只展翅欲飞的金凤。
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声,只是静静地流泪。所有的悲恸、绝望、屈辱与不甘,都化作了这沉默的泪水,每一滴都仿佛带着冰棱的温度,刺痛她的脸颊,也冻结她的心。
外面的喧闹声、丝竹声隐隐传来,如同来自另一个遥远而讽刺的世界。那每一声欢笑,每一句贺词,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她想起了百花谷,想起了浴血奋战的师尊与同门…
“道侣…佳缘…楷模…”这些词语在她听来,是如此的可笑,如此的刺耳。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摸着凤冠上冰冷的珠翠。这身嫁衣,如同最华丽的镣铐,将她牢牢锁在这虚伪的喜庆之中,成为凌天宗彰显其“仁义”与“权威”的一件战利品。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泪珠。镜中那身着红妆、却苍白如纸的身影,仿佛一朵被强行折下、供奉于祭坛的白色灵花,正在绚烂的包装下,无声地凋零。
外面的喧嚣依旧,喜庆的气氛弥漫整个凌天宗。
唯有这栖鸾阁内,红妆之下,泪痕斑驳,无声地诉说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