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旧忆鳞痕
暖云居内,药香混着晨间清冷的气息流动。楚惊鸿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无声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锋利的鳞片。阳光透过窗棂,照亮她苍白脸上细微的绒毛,也照不进她眼底深沉的思量。
那鳞片上的符号,她认得。是南楚“赤羽营”的标记。那是一支由狂热的复国主义者组成的秘密力量,行事狠辣酷烈,信奉以血还血,与她所属的、讲究韬光养晦暗中布局的“幽凰”一脉素来不合。父王在世时,便对赤羽营的激进颇多忌惮,曾多次约束。
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倏地刺入脑海——那是亡国前一年,一个闷热的夏夜。她无意中在父书房外,听到父王与心腹重臣的低声争执。
“……赤羽此番行事,太过毒辣!竟欲在水源下毒,波及数万无辜百姓!此非复国,实乃魔道!”父王的声音压抑着震怒。
“陛下息怒!赤羽亦是为我南楚……”心腹劝解。
“不必多言!传令幽凰,务必阻止他们!复国大业,岂能建立于累累白骨之上?此令,绝不容情!”父王斩钉截铁,随即是一声沉重叹息,“……惊鸿那孩子,近日总爱翻阅那些记载奇巧机关的旧书,你且去,将其中关于‘赤羽’联络暗记与常用手段的那几卷,收到密室去。她还小,不该接触这些阴诡之事……”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带着夏夜虫鸣的嗡响和父亲沉重叹息的余音。楚惊鸿的心猛地一揪,父王当日忧心忡忡的模样恍在眼前。他收走了那些书卷,却不知她早已看过,且过目不忘。这鳞片上的符号,正是其中记载的赤羽营最高级别的警示与召集令之一,意为“事急,速应,不计代价”。
他们想做什么?在这相府重重监视之下,他们如何“不计代价”?又想要她如何“速应”?
一股寒意自脊椎窜上。赤羽营的出现,比萧无忌的怀疑更让她心惊肉跳。他们是一把不受控制的双刃剑,随时可能将她乃至所有潜伏的南楚力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姑娘,该用药了。”流萤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进来,声音恭敬,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闪烁和探究。自那夜之后,她面对楚惊鸿时,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楚惊鸿接过药碗,指尖冰凉,状似无意地轻叹:“这药吃了这些时日,也不见大好,夜里总是心悸,梦见些……火光冲天的可怕景象。”她目光落在流萤脸上,捕捉到她细微的僵硬,“流萤,你说,这世上是否真有冤魂索命之说?”
流萤手一抖,差点打翻托盘,脸色微白:“姑娘……姑娘是贵人,自有上天庇佑,那些无稽之谈……”
“是么?”楚惊鸿垂下眼睫,小口喝着苦涩的药汁,不再言语。她在流萤心中种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关于秘密,关于危险,关于可能波及自身的灾祸。她需要流萤的恐惧,更需要她的聪明和求生欲。
午后,王嬷嬷竟又来了,这次只带了一个小丫鬟,提着一盒看似普通的点心。
“相爷念娘子病中孤寂,特让老奴送些新制的点心来,给娘子尝个鲜。”王嬷嬷笑容可掬,眼神却比上次更深沉。
楚惊鸿心中警铃微作。萧无忌会关心她是否孤寂?绝无可能。这又是一次试探,或者……是王嬷嬷自己的又一次投机。
她虚弱道谢,让青芜接过点心。王嬷嬷却不急着走,目光在楚惊鸿脸上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道:“娘子脸色还是不佳,可是夜间仍睡不安稳?老奴倒是知道一个安神的土方子,需用城南老字号‘济世堂’的朱砂芯茯苓做引子最是有效,只可惜那家药材紧俏,需得早早去排队才买得着……”
朱砂芯茯苓?楚惊鸿心中猛地一动!那夜萧无忌在水阁逼问,便提到了“梦妖”之毒需“朱砂”勾勒!王嬷嬷此言,绝非偶然!是有人借她的口传递消息?还是萧无忌的又一次钓鱼?
她面上却露出感激又遗憾的神情:“多谢嬷嬷挂心,只是我这身子……实在出不得门,罢了……”语气凄婉,将一个失宠病弱、求助无门的妾室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王嬷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又宽慰几句,方才告辞。
楚惊鸿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济世堂……朱砂……这像是一个地点,一个暗示。是赤羽营的联络点?还是萧无忌布下的陷阱?
她必须弄清楚。
是夜,楚惊鸿将青芜支开,独留流萤在内室伺候笔墨——她声称要抄经静心。
灯火摇曳,映着楚惊鸿沉静的侧脸。她提笔,在一张素笺上缓缓画下一个图案——正是那鳞片上的赤羽营符号,只是做了极细微的改动,添了一笔不易察觉的断痕。这是幽凰一脉记载中,表示“危险,终止行动”的回应符号。
她将纸条吹干,折成极小的一块,递给一旁侍立的流萤。流萤的手微微颤抖。
“明日,你想办法,将这纸条,混入送去济世堂换取的药渣之中。”楚惊鸿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音,目光却锐利如刀,钉在流萤脸上,“记住,要放在最底层,装作无意间掉落。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近日心绪不宁,胡乱画的,不慎混入了。你,可能做到?”
这是赌博。赌流萤的聪明和自保之心,赌她能否领会这其中的凶险并做出选择,也赌这消息能否被正确的人看到。
流萤脸色煞白,呼吸急促,看着那小小的纸块,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她明白,接了,就再也无法回头。但若不接……姑娘那夜濒临崩溃的恐惧和今日看似平静实则决绝的眼神,都告诉她,拒绝的后果可能更可怕。
良久,她猛地一咬牙,接过纸块,紧紧攥在手心,指尖用力得泛白:“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