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云居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空气都凝滞得令人窒息。流萤自那日回来后,便真的病了一场,发起低烧,夜里时常惊悸呓语。楚惊鸿吩咐青芜好生照料,对外只说是那日倒药渣受了风寒,加重了病情。
萧无忌听闻,只淡淡一句“既病了,便好生歇着”,再无其他表示,连太医都未再派来。府中下人皆是见风使舵的好手,见此情形,对暖云居愈发怠慢起来,送来的饭食有时甚至是冷的。
楚惊鸿对此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每日“病恹恹”地抄经、服药,沉默寡言。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的表象下,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将连日来的线索碎片一点点拼凑。
赤羽营、影刹、萧无忌、王嬷嬷……还有那日巷中出手相助的神秘势力。这几方势力纠缠碰撞,将她困在中心。
是夜,她又梦见了亡国那日。
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熟悉的宫殿倾塌,父王将她推入密道时那双染血的手和最后的嘱托:“活下去……惊鸿……活下去……等……”等什么?后面的话语总是被喊杀声和爆炸声淹没。
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寝衣,心脏狂跳,喉间弥漫着血腥味的幻觉。
“等……”
这个字如同魔咒,在她脑中盘旋。父王让她等什么?等幽凰的联络?等复国的时机?还是……等某个人?
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因白日的思虑和夜半的噩梦,骤然破土而出——
那不是亡国当日,是更早之前,大约亡国前半年的一个黄昏。她在父王书房外的海棠树下,捡到一个摔碎的墨玉镇纸。她蹲下身想去拾捡碎片,却听到书房内父王与一位身着灰衣、看不清面容的客人的低语。那人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被烟熏火燎过。
“……‘影刹’虽效忠陛下,然其手段过于酷烈,有伤天和,且……其首领‘烛龙’之心,恐非完全忠于王权。陛下欲行之事,关乎国运,不宜让其知晓过多。”
父王沉默良久,叹道:“朕知。然‘烛龙’及其麾下,确是对付赤羽那群疯子的最快刀刃。此事……朕自有分寸。惊鸿那孩子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届时……还需依计行事,将她……”
后面的话音忽然压低,她听不真切,只记得父王最后一句:“……切记,若非‘朱雀’印鉴亲至,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接近惊鸿,皆不可信!包括‘影刹’!”
脚步声响起,她慌忙抱着碎掉的镇纸躲到假山后。那灰衣人快步走出书房,侧脸有一道极深的疤痕划过下颌,消失在暮色里。父王随后走出,站在廊下,望着她藏身的方向,目光深沉复杂,许久未曾移动。
“朱雀印鉴……”楚惊鸿喃喃自语,心跳如鼓。她终于想起,父王口中的“依计行事”,似乎与一个秘密的护送计划有关,而信物,正是一枚名为“朱雀”的印鉴!可亡国来得太快太猛烈,一切计划都被打乱。
那个灰衣人是谁?父王似乎对“影刹”首领“烛龙”心存忌惮?为何特意强调她的安危,并指出“影刹”也可能不可信?“朱雀印鉴”又在哪里?
这段记忆的复苏,让她惊出一身冷汗。她一直以为“影刹”是王室最忠诚的暗刃,可父王的话却暗示了其中可能存在的不稳定因素。那么日前在巷中出手相助的,究竟是“影刹”中人,还是那位立场不明的“烛龙”私下派出的?他们的目的是保护她,还是另有所图?
而赤羽营如此急切甚至疯狂地联系她,是否也与父王当年的布局、“朱雀印鉴”或是那个未能实施的“计划”有关?
一个个谜团如同蛛网,将她越缠越紧。
正在她心乱如麻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的一声,像是小石子打在窗棂上。
楚惊鸿瞬间绷紧神经,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下,庭院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屏息等待。片刻后,又是一声极轻的“叩”,这次声音来源更低,似乎靠近墙根。
她心中一动,想起那日雷雨后捡到鳞片的位置。难道……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窗户一角,迅速将一件不起眼的小物件(一枚磨平了花纹的旧铜钱)丢了下去,正好落在那片区域的草丛里,发出细微的声响。这是一个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