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安神汤”的苦涩,如同附骨之疽,在楚惊鸿的口腔和喉间徘徊不去,一路烧灼至五脏六腑,带来一阵阵冰冷的痉挛。不仅仅是药汁的苦,更是那份被彻底掌控、连身为女子最微末可能都被无情剥夺的屈辱与绝望。
冷炎离去后,房门被重新合上,如同棺盖落下,将最后一丝虚假的喜庆也彻底隔绝。
楚惊鸿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许久未曾动弹。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空洞而死寂的眸子。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微微颤抖。
良久,她猛地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不是因为药苦,而是因为心寒。
萧无忌……你好狠!好绝!
她以为纳妾之礼上的羞辱已是极致,却没想到,真正的冷酷,是在这洞房花烛夜,由他亲手赐下的这一碗绝嗣汤药!他甚至连一个傀儡、一个棋子可能存在的、不受控制的未来,都要彻底扼杀!
这比赫连锋当众的杀意,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冰寒与……恨!
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而浓烈的恨意,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在她被那碗药汁浇透的心底,轰然爆发!不再是亡国之恨那般的沉重与遥远,而是切肤之痛,是尊严被践踏成泥的尖锐恨意!
她缓缓直起身,用袖口狠狠擦去眼角的湿意和唇边的残渍。再抬头时,那双眸子里的空洞死寂已被一种近乎妖异的冷静所取代,深处燃烧着幽暗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却眉眼间凝着一层冰霜的自己。她抬手,轻轻抚过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药汁带来的冰冷绞痛。
没有子嗣……也好。
她楚惊鸿的血脉,何必延续在这充满仇恨与算计的肮脏泥沼之中?她的复仇之路,本就是一条孤绝的、不容任何牵绊的血路!这碗药,斩断的不是她为人母的可能,而是萧无忌自以为能加诸于她身上的、最后的潜在枷锁!
从此,她再无软肋,亦……再无顾忌!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窗棂,带来深秋的寒意。
这一夜,楚惊鸿未曾合眼。她如同一个重新被打磨开刃的武器,在黑暗中静静蛰伏,等待着饮血的时机。
翌日清晨,雨仍未停,天色阴沉。
春菱和秋画进来伺候梳洗时,都小心翼翼,不敢多言。楚惊鸿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显平静温顺,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坚硬的壳。
早膳后,孙嬷嬷照例前来,表面是询问起居,实则是察看动向。见楚惊鸿安分守己,并无异样,便例行公事地交代了几句“相爷伤势需静养,夫人若无事不必前去打扰”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楚惊鸿知道,经过昨日赫连锋闯府和那碗汤药,萧无忌短期内不会想见她,老夫人也更会将她看得死死的。她需要耐心,需要在这看似密不透风的囚笼里,找到一丝缝隙。
机会在午后悄然来临。
秋画趁着收拾屋子的间隙,悄悄凑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姐,奴婢……奴婢今早去大厨房取份例点心时,听到两个婆子嘀咕,说……说表小姐昨日回去后发了好大的脾气,砸了不少东西,还……还骂了小姐您……”
楚惊鸿眸光微闪。苏玉婉……这个被嫉妒冲昏头脑的蠢货,或许可以利用。
“知道了。”她淡淡道,“不必理会。”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不够聪明、却又足够有“分量”的刀,来替她搅动这潭死水。苏玉婉,正合适。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需要再添一把火。
又过了两日,天气放晴,但丞相府内的气氛依旧凝重。萧无忌的伤势似乎稳定了些,但依旧深居简出,府中防卫未有丝毫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