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不过两日,宫中内侍便至丞相府传旨,言及陛下圣体渐安,太后心慰,特召三品以上命妇入宫,于慈宁宫陪伴说话,以示天家恩泽。
旨意说得客气,但其中深意,府中无人不晓。这绝非一次简单的“陪伴说话”,而是赏菊宴风波的延续,是太后对各方势力的又一次审视与敲打。
楚惊鸿接到消息时,正对镜梳妆。镜中人眉眼低垂,面色平静,唯有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老夫人显然也意识到了此次入宫的非同寻常,临行前,特意将楚惊鸿唤至福寿堂,神色凝重地叮嘱:“宫中不比府里,尤其此番……你需格外谨言慎行,多看少说,一切依礼而行,莫要强出头,更莫要……再招惹任何是非。”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楚惊鸿,“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相爷的话。”
“惊鸿明白,定不负老夫人期望。”楚惊鸿恭顺应下,心中却如明镜。老夫人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若再出纰漏,恐怕连相府也未必能护得住她。
再次踏入慈宁宫,氛围与赏菊宴时截然不同。少了丝竹歌舞,多了几分肃穆庄重。命妇女眷们按品级端坐,个个屏息凝神,连衣料的摩擦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太后端坐凤位之上,依旧是一身雍容华贵的绛紫色宫装,面容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但那双凤目扫过众人时,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令人不敢直视。小皇帝并未在场,想必仍在静养。
楚惊鸿垂首跟在老夫人身后,依礼参拜,然后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末位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从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就有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其中一道来自太后,平静却深邃;另一道则来自安阳郡主,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审视。
太后并未立刻与她说话,而是先与几位年长的老诰命闲话家常,询问家中子弟、田庄收成,气氛看似融洽。但楚惊鸿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果然,闲谈片刻后,太后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转向了楚惊鸿的方向,语气温和依旧:“萧老夫人身边的,便是惊鸿吧?上前来,让哀家再看看。”
又来了。楚惊鸿心中微凛,依言起身,缓步上前,在御阶下重新跪拜行礼。
“平身吧。”太后虚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看似随意的打量,“上次赏菊宴匆忙,哀家也未及细看。今日瞧着你,气色倒是比上次好了些,想来在相府将养得不错。”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暗藏机锋,意在提醒她“相府妾室”的身份,以及上次宫宴的不愉快。
楚惊鸿垂眸,声音柔婉恭谨:“劳太后娘娘挂心。相爷与老夫人待惊鸿宽厚,惊鸿感激不尽,唯有尽心侍奉,以报天恩与相府收容之恩。”她再次将姿态放到最低,强调自己的“感恩”与“安分”。
太后笑了笑,未置可否,目光却转向了她空空如也的双手:“今日怎的未见你再带些绣品之类的心意来?哀家瞧着,你的绣工倒是别致。”
楚惊鸿心脏微微一缩。太后果然注意到了那方绣帕!她是在试探?还是那“暗香”真的引起了什么她未知的反应?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惶恐与惭愧之色:“太后娘娘谬赞了。惊鸿技艺粗浅,上次那方帕子已是竭尽所能,实在不敢再以拙作污了娘娘圣目。惊鸿……惊鸿唯有每日焚香祝祷,祈愿娘娘凤体康健,福泽绵长。”她巧妙地避开了绣帕本身的问题,转而表达“心意”,姿态卑微而诚恳。
太后看着她,眸中神色莫测,片刻后,才缓缓道:“你有这份心,便是好的。”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说起来,哀家听闻,你原是南楚人?”
终于,问到了最敏感的身份问题!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惊鸿身上。
楚惊鸿袖中的指尖悄然掐入掌心,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伤与认命:“回太后娘娘,是。惊鸿……确是南楚人。”她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南楚……”太后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也是钟灵毓秀之地。只可惜……国运不昌。”她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随即又看向楚惊鸿,意味深长地道,“如今你既入我大渊,便是大渊子民。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当时时谨记自己的本分,安守当下,方是正道。”
这番话,看似劝慰,实则是警告!警告她忘记过去南楚公主的身份,安于现状,不要再有任何非分之想!甚至可能是在暗示,让她彻底断绝与故国的一切关联,包括……那些可能还在活动的旧部!
楚惊鸿背脊窜过一丝寒意。太后知道多少?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太后娘娘教诲,惊鸿铭记于心!亡国之人,得蒙天恩浩荡,苟全性命已是万幸,岂敢再有妄念?惊鸿此生,唯愿尽心侍奉相爷与老夫人,安稳度日,再不敢回首前尘!”
她将“亡国之人”的卑微与“安稳度日”的祈求表现得淋漓尽致,几乎声泪俱下。殿内不少命妇见她如此,眼中甚至流露出几分怜悯。
太后静静地看着她伏地颤抖的身影,良久,才淡淡道:“你能如此想,甚好。起来吧。”
“谢太后娘娘。”楚惊鸿哽咽着谢恩,缓缓起身,重新垂首站好,肩膀微微耸动,仿佛仍未从激动的情绪中平复。
太后不再看她,转而与老夫人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将注意力移开了。
楚惊鸿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关暂时又熬过去了。太后的警告她听懂了,但她也用自己的表演,暂时打消了对方的部分疑虑——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然而,她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太后的目光太过深沉,她无法确定对方是否真的相信了她的说辞。而且,太后特意在众人面前提及她的南楚身份并加以警告,本身就是在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这个“前朝余孽”需得严加看管。
接下来的时间,楚惊鸿始终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安静得如同一个影子。直到宫宴结束,随着众人退出慈宁宫,她才感觉到那如影随形的压迫感稍稍减弱。
回府的马车上,老夫人闭目不语,脸色比入宫前更加沉重。
楚惊鸿知道,经过今日太后这番“格外关注”,她在丞相府的处境,将更加艰难。萧无忌的猜忌,太后的警告,如同两座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越是如此,她越是不能倒下。
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冰冷而坚定。
慈宁宫的交锋,看似以她的“臣服”告终。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被深埋于心底的复仇之火,从未熄灭,反而在这重重压力之下,燃烧得更加炽烈。
前路艰险,步步杀机。可她楚惊鸿,偏要在这绝境之中,走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