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忌那夜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让惊鸿馆的气氛降至冰点。楚惊鸿表现得愈发“安分”,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和侍疾,几乎足不出户,连花园也甚少踏足。她如同最温顺的绵羊,将自己隐藏在华丽的囚笼深处,只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默默打磨着复仇的獠牙。
侍疾时,她与萧无忌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礼节和喂药动作。他依旧沉默寡言,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与衡量,却不再如那夜般咄咄逼人。他似乎默许了她暂时的“乖巧”,或者说,他在等待,等待她下一步的动作,亦或是等待一个彻底掌控或清除她的时机。
楚惊鸿乐得如此。她需要时间消化宫宴的信息,更需要一个稳妥的方式,将“王叔楚怀”的消息传递给玄炎。那枚作为信物的木貔貅已被她谨慎藏好,不能再轻易使用。她必须另辟蹊径。
这日午后,秋画从外面回来,神色有些不安,趁着替楚惊鸿整理书架的间隙,低声道:“小姐,奴婢方才听说……表小姐的禁足,好像解了……”
苏玉婉被解禁了?楚惊鸿执书的手微微一顿。这并不意外,苏玉婉毕竟是老夫人娘家的侄孙女,小惩大诫罢了。只是,以苏玉婉那骄纵记仇的性子,解禁之后,恐怕第一个便要来找她的麻烦。
麻烦……有时未必不是机会。楚惊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果然,没过两日,楚惊鸿在花园“偶遇”了精心打扮、满面春风的苏玉婉。她似乎是特意等在那里的,见到楚惊鸿,立刻扬起下巴,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深受宠爱’的惊鸿夫人吗?”苏玉婉语带讥讽,目光如同刀子般在楚惊鸿身上刮过,“怎么,宫里头风大,没闪着腰?还是被太后娘娘的威严吓破了胆,躲起来不敢见人了?”
楚惊鸿停下脚步,垂眸敛衽,姿态放得极低:“表小姐安好。惊鸿微末之人,岂敢妄议宫闱。只是遵循本分,静心休养罢了。”
她的谦卑反而激怒了苏玉婉。苏玉婉最恨她这副无论何时都看似温顺、实则油盐不进的模样,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本分?”苏玉婉冷笑,“你的本分就是蛊惑表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宫里定然是出了丑,才夹着尾巴躲回来!我告诉你,表哥只是一时被你蒙蔽,等他看清你的真面目,有你好看的!”
楚惊鸿抬起眼,眸中适时地闪过一丝慌乱与委屈,声音微颤:“表小姐何苦如此针对于我?惊鸿……惊鸿从未想过与表小姐相争。只是……只是身不由己……”她欲言又止,目光怯生生地扫过四周。
苏玉婉见她示弱,气焰更盛,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身不由己?少在这里装可怜!你一个亡国贱婢,也配留在表哥身边?我迟早会让你滚出丞相府!”
楚惊鸿仿佛被吓到,眼圈一红,泫然欲泣,却强忍着不敢落泪,只低声道:“表小姐息怒……惊鸿……惊鸿只求一线生机,若能……若能远离这是非之地,惊鸿感激不尽……”
“远离?”苏玉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想得美!进了这丞相府,生死都由不得你!除非……”她眼珠一转,带着恶意的揣测,“除非你那位‘旧主’赫连王爷,还念着旧情,肯出手捞你出去?”
她刻意将“旧主”和“旧情”咬得极重,试图激怒或羞辱楚惊鸿。
然而,楚惊鸿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她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猛地伸手似乎想捂住苏玉婉的嘴,又慌忙缩回,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表小姐慎言!惊鸿与镇北王毫无瓜葛!求您……求您千万别再提了!若是传到相爷耳中,惊鸿……惊鸿只怕死无葬身之地!”她说着,身体微微发抖,仿佛真的怕到了极点。
苏玉婉看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畅快无比,自觉抓住了她的把柄,得意道:“现在知道怕了?哼,你若识相,以后离表哥远点,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意外’地传到表哥耳中!”
撂下这句威胁,苏玉婉如同斗胜的孔雀般,昂着头扬长而去。
楚惊鸿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惊恐与泪水瞬间收敛,只剩下冰冷的平静。方才那番做戏,她故意示弱,引苏玉婉提及赫连锋,并表现出极度的恐惧。以苏玉婉的性子,为了打击她,定然会想方设法将“楚惊鸿与赫连锋有旧,且十分恐惧此事暴露”的消息散播出去,甚至可能添油加醋。
而这,正是楚惊鸿想要的效果。
她需要让玄炎等人知道,赫连锋麾下有一个名为“楚怀”的南楚王叔,并且此人极可能知晓她的身份甚至更多秘密。但她无法直接联系玄炎。通过苏玉婉这个“大喇叭”将“赫连锋”与“楚惊鸿的恐惧”关联起来,玄炎在外界听到风声后,必然会警觉,并顺着“赫连锋”这条线去查,有很大机会能查到“楚怀”的存在!
这是一步险棋,借苏玉婉之口传递模糊的信息,风险在于可能引来萧无忌更深的猜忌。但她计算过,苏玉婉散播的流言,核心是她“恐惧与赫连锋的关联”,这反而能印证她对萧无忌的“忠诚”与“依赖”,在一定程度上麻痹萧无忌。而真正关键的信息——“楚怀”,则隐藏在这流言之下,唯有知情人(如玄炎)才能解读。
回到惊鸿馆,楚惊鸿如同什么事都未发生般,继续看书习字。然而,她心中清楚,种子已经播下,只待发芽。
几日过去,府中关于她“畏惧与赫连锋旧事”的流言果然悄然兴起,虽未明面传播,但那种隐秘的窥探和窃窃私语却多了起来。连春菱看她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异样。
楚惊鸿对此一概视若无睹,依旧每日按时前往书房侍疾。
这日侍疾时,萧无忌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冷炎无声地进来,递上一份密报。萧无忌睁开眼,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扫过正在一旁安静斟茶的楚惊鸿。
楚惊鸿垂眸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心中却是一紧。是关于流言?还是别的?
萧无忌放下密报,并未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眼,淡淡道:“药。”
楚惊鸿依言上前伺候。整个过程,他未曾提及任何关于流言之事,仿佛全然不知。
然而,楚惊鸿却并未放松警惕。萧无忌的沉默,有时比质问更可怕。他是在等待?还是在布局?
喂完药,她正准备退下,萧无忌却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过几日,陛下圣体稍安,宫中或许会有旨意,命妇需再次入宫问安。”
楚惊鸿动作一顿,心中警铃大作。再次入宫?太后还想做什么?
“你,”萧无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随老夫人同去。记住本王的话,安分守己。若再有任何‘意外’……”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深邃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冷厉,已说明一切。
“惊鸿明白。”楚惊鸿垂首应道,指尖微微发凉。
又一次宫闱之行……太后的慈宁宫,那方可能还残留着她“暗香”的绣帕,以及那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
她缓缓退出书房,阳光透过廊庑,在她身后拉出一道细长而孤寂的影子。
前路愈发艰险,但她已无退路。
借刀之谋已动,宫闱之行在即。这盘以性命为注的棋局,她只能继续走下去,直至……将军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