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时,学校的梁木已经架起来了。椽子一排排铺得整齐,像鸟雀展开的羽翼,在阳光下泛着浅黄的光。木匠师傅们踩着脚手架钉瓦片,锤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笃笃”响,和着远处溪流的水声,倒比戏文里的锣鼓更让人心里踏实。
小石头的弟弟每天都揣着块尖石头来工地。他不再乱刻,只蹲在碾盘边,对着“星星永不落”那五个字琢磨,有时会用指尖顺着笔画再描一遍,石屑落在红绸子上,像撒了把碎米。
“小娃子,又在跟石头说话?”王大娘挎着竹篮经过,篮子里是给师傅们送的艾草水,瓶壁上凝着水珠,映得她眼角的皱纹都软了些。
孩子仰起脸,手里的尖石头在阳光下闪了闪:“王奶奶,我在想,等学校盖好了,赵虎哥哥会不会听见我们念书?”
王大娘放下篮子,摸了摸孩子的头。她的手常年纳鞋底,指腹磨出了厚茧,蹭过孩子的头发时,像在抚摸块温润的玉。“会的。”她望着碾盘上的勋章,红绸子被风吹得轻轻贴在石面上,“他就守在这儿呢,跟这碾盘一样,啥声儿都听得见。”
李昊正和钱磊往房梁上挂木牌,牌上是老陈托人写的“向阳小学”四个字,墨色浓得发亮。听见王大娘的话,他手里的锤子顿了顿,木牌在梁上轻轻晃,投下的影子落在地基上,像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队长,你看那木牌,多精神!”钱磊仰头瞅着,眼睛亮得很,“等孩子们在这儿认字,赵虎他们在天上看着,指定高兴。”
李昊“嗯”了一声,把最后一颗钉子敲实。他想起赵虎牺牲前,曾在黑风口的山洞里说过,等打跑了敌人,就回家盖间学堂,让山里的娃都能识几个字。那时赵虎的脸上沾着泥,嘴角却翘着,眼里的光比洞外的星火还亮。
午后歇工时,木匠师傅们围着碾盘喝水。有个年轻的师傅盯着“星星永不落”的刻字笑:“这字刻得虽歪,倒是有股子倔劲儿。”他说着,从工具箱里拿出把刻刀,“我来给这兔子再修修耳朵?”
孩子立刻把尖石头攥紧了:“不行!这是我刻的,赵虎哥哥认得!”
众人都笑了。李昊却注意到,那年轻师傅的刻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倒让他想起“血镰”余孽用过的匕首。他猛地晃了晃头,把那念头甩出去——如今山溪清了,艾草茂了,那些阴狠的东西,早该被阳光晒化了。
傍晚收工,李昊去检查脚手架。走到房梁下时,忽听见头顶有“窸窣”声,抬头一看,竟是小石头的弟弟爬在椽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枚尖石头,正往木头上刻着什么。
“下来!”李昊的心猛地揪紧,声音都发紧了,“摔着咋办?”
孩子却不怕,指着椽子上的刻痕喊:“李叔叔你看,我把星星刻在木头上了!这样教室里面也有星星了!”
李昊赶紧爬上脚手架把他抱下来。孩子的裤腿被木刺勾破了,膝盖上渗着血,却还举着尖石头献宝似的:“先生说,木头会跟着房子长,星星刻在上面,就会越长越亮。”
李昊没骂他,只是用袖口擦了擦孩子脸上的灰。他看见椽子上的刻痕歪歪扭扭,倒真像颗星星,被夕阳照着,竟透出点暖光来。“以后不许爬这么高。”他的声音软了,“要刻星星,我给你找块安全的木头。”
孩子乖乖点头,把尖石头揣回兜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李叔叔,明天张婶子家的鸡要孵小鸡了,她说孵出来送我一只,我能把小鸡养在学校旁边吗?赵虎哥哥肯定喜欢看小鸡。”
李昊笑了,刚要说话,就见钱磊从村口跑过来,手里举着封信:“队长,老陈的信!说省城给咱们送课本和文具来了,过几天就到!”
夜风起来时,脚手架的影子在地上晃,像片会动的林子。李昊抱着孩子往家走,听见身后碾盘那边有动静,回头一看,是王大娘在给勋章换新鲜的艾草。马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上,和兔子、星星的刻痕融在一起,倒像是幅安安稳稳的画。
“明儿我把纳好的鞋底带来。”王大娘回头看见他们,扬声说,“给孩子们做双新鞋,等开学那天穿。”
孩子在李昊怀里拍着手:“我要蓝布的,上面绣星星!”
李昊低头看他,月光落在孩子眼里,亮闪闪的,真像盛着颗星星。他突然觉得,赵虎没能等到的学堂,此刻正从木梁上、石缝里、孩子的笑声里长出来,带着木头的香,带着石头的硬,带着艾草的暖,一点点朝着天亮的方向,扎实地扎根、生长。
远处的念想树又在风里响,叶片的沙沙声混着工地的余响,像谁在哼着支没头没尾的歌。李昊知道,等瓦片盖齐了,窗户装好了,这歌声里,就会添上读书声、嬉笑声,添上所有关于希望的声响——那些声音,会比任何勋章都更响亮,比任何星星都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