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去，山路上湿滑而安静。露珠顺着草叶滑下，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没入泥土。李昊背着一捆刚砍好的柴火，脚步轻快。转过那道常年长着野蔷薇的弯，他看见村口的木信箱旁，邮差正蹲下身，把一封信塞进去。那一抹熟悉的绿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薄雾里，留下信箱上的铜扣闪着微光。
李昊走过去，手指在信箱口探了探，摸出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向阳小学李昊收”，字迹娟秀，笔画里透着一丝倔劲。邮戳是省城的，日期是三天前。他忍不住在路边停住，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的边角，才小心地拆开。
信纸已经被折叠得很整齐，打开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开头第一行就是“李昊哥”，署名是“赵雪”。李昊的胸口微微一热，仿佛那两个字带着温度，从纸上跳了出来。
赵雪在信里说，她已经在省城的纺织厂找到了工作，虽然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手被棉纱磨得粗糙，但工资能按时发，她寄了一半回家给母亲。她说厂里的宿舍挤，晚上能听见隔壁女孩的哭声，也能听见远处火车的鸣笛。她写得最多的，是对家乡的想念——想念家门口的念想树，想念学堂的孩子们，也想念那盏在夜里不肯熄灭的油灯。
“我做梦都会梦见学堂的窗户，”赵雪在信里写，“米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朵要飞的云。窗台上的星星石还在吗？我记得它在阳光下会发光。”
读到这里，李昊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些发酸。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山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仿佛赵雪的身影就藏在那雾的背后，正朝他挥手。
回到学堂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妞妞正领着几个孩子跳皮筋，嘴里念着轻快的童谣：“小皮球，圆又圆，阿姨送我上花园……”钱磊蹲在碾盘旁，正用砂纸打磨一张旧课桌的边角，木屑在阳光下飞舞，像一层轻薄的雾。老陈坐在门口，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眯着眼看着孩子们玩耍。
“李叔叔，你回来啦！”妞妞第一个看见他，像一只小鸟般扑过来，“今天我们学什么？”
李昊扬了扬手里的信，笑着说：“今天不学字，先听一封信。”
孩子们立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是谁写的信？”“是城里来的吗？”“是不是赵雪姐姐？”
李昊点点头，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孩子们便像小麻雀一样围在他身边。他把信展开，用温和的声音读了起来。读到赵雪在厂里的生活时，孩子们安静下来，眼睛睁得圆圆的；读到她想念星星石时，妞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石头，小声说：“它一直在呢。”
读完信，院子里静了一会儿。老陈叹了口气，说：“她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我以后也要写信给赵雪姐姐。”妞妞忽然说，“我要告诉她，我们的学堂又多了几本书，我还会写‘星’字了。”
李昊笑了，“好啊，今天下午我们就写信。”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老陈在黑板上写下“信”字，用粉笔圈了一圈，说：“信，就是把心里的话告诉远方的人。你们想对谁说，就写给他。”
孩子们认真地听着，然后低头在纸上写起来。有的孩子写给在外地打工的父母，有的写给好久不见的朋友，还有的孩子写给未来的自己。妞妞咬着铅笔头，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才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她的字歪歪扭扭，却很认真。
下课铃响时，李昊把孩子们的信收起来，一封封叠好。他发现妞妞的信写得最长，里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学堂，旁边站着几个小人，一个手里举着星星石，一个在跳皮筋。信的最后，她写：“赵雪姐姐，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星星。”
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风里带着青草的香味。李昊和老陈带着孩子们去山上采野果。山路两旁长满了野山楂和酸枣，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孩子们兴奋地采摘着，不时发出阵阵笑声。妞妞小心翼翼地把采来的酸枣放进布口袋里，说要留给赵雪姐姐。
回到学堂时，天色已经暗下来。王大娘正站在门口等他们，手里提着一篮子刚煮好的红薯，“今天山上凉，吃点红薯暖暖身子。”
孩子们接过红薯，迫不及待地剥开皮，香甜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他们一边吃着红薯，一边围在李昊身边，听他讲城里的故事。李昊讲到火车时，孩子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
夜深了，孩子们渐渐睡去。李昊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满天的繁星，手里拿着赵雪的信。他想起了很多往事——想起赵虎第一次跟他说起要办学堂的样子，想起他们一起在山上砍木头、搬石头，想起王大娘连夜缝制窗帘的背影，也想起孩子们第一次走进教室时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提笔给赵雪回信。他写了学堂的近况，写了孩子们的进步，也写了念想树又长出了新的枝丫。最后，他写道：“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星星。”
写完信，李昊把它装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院子里。夜风吹动窗帘，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头望着星空，那些星星仿佛更近了，亮得像要落进他的怀里。
第二天一早，李昊把信投进了村口的信箱。他站在那里，看着信箱上的铜扣在阳光里闪着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力量。他知道，无论孩子们将来走到哪里，这所学堂、这片星空，都会永远留在他们心中。
走回学堂的路上，他看见妞妞正蹲在窗台下，小心翼翼地给星星石擦拭灰尘。她抬头看见李昊，笑着说：“李叔叔，等赵雪姐姐回来，我们把星星石送给她好不好？”
李昊点点头，“好啊。”
妞妞高兴地笑了，把星星石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珍贵的秘密。
那天的风很轻，阳光很暖，整个向阳小学仿佛都被一层温柔的光笼罩着。李昊站在院子里，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这封信会带着他们的思念和祝福，穿过山川河流，去到赵雪的手中。而当赵雪读到这封信时，她一定会想起家乡的星空，想起学堂的窗户，想起那些在风里轻轻摇曳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