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停在门槛前,风一吹,又滚了半圈。
秦守平站起身,没去管那片叶子。他转身走进屋,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建筑识图基础》,手指在书脊处轻轻一推,夹层弹开,两份账本静静躺在里面。一份纸页泛黄,边缘焦黑,火漆印残存一角;另一份是蓝皮硬壳,字迹工整却透着隐秘的潦草。
他把账本揣进怀里,走出门,顺手带上屋门。
院里已经有人走动。王婶提着水桶从厨房出来,李大爷拄着拐杖在门口晒太阳,三大爷坐在屋檐下剥蒜,聋老太太倚着门框打盹。没人说话,昨夜的事还悬在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灰。
秦守平径直走向公告栏。
那是一块老旧的木板,钉在院门侧墙,平日贴些停水通知、评比名单。他掏出图钉,将两份账本并排钉在正中央,粗纸装裱,字迹清晰。左边是永昌镖局的原始账册,右边是易中海手写的黑账复印件,时间跨度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末。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歪了一角的蓝皮账本扶正。
王婶路过时瞥了一眼,脚步顿住。她放下水桶,凑近看,嘴唇微动,念不出声。李大爷也拄着拐杖慢慢挪了过来,眯起眼,顺着第一行列项往下读。
“民国二十三年,永昌镖局押运粮银三千两……存入北平西城钱庄……”他念得慢,但清楚。
秦守平没说话,走到三大爷跟前,轻敲了两下他的拐杖。
“三大爷,您眼神好,帮大伙念念这上面写的啥。”
三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公告栏,手里的蒜瓣掉在膝盖上。他没动,也没推辞,只是沉默了几息,才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公告栏前。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院里的安静。
“民国二十三年,永昌镖局账目记录:秦家祖宅抵押银二百两,用于押运垫资。同年十二月,宅院被易氏以‘代管’名义接管,未归还。”
人群静了一瞬。
王婶猛地抬头:“秦家祖宅?这不是守平他爹那辈的事吗?怎么……”
三大爷继续念:“一九五七年,易中海任街道粮站副职,代领困难户粮票共计一百七十三斤,未发放。名单如下:王桂兰、李德顺、赵秀英……”
“王桂兰是我!”王婶声音拔高,“那年我家孩子饿得哭,说粮票被人顶了名!我去闹,易主任说账目没错!他说我记错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账本:“这白纸黑字写着呢!他代领的!他吞了!”
李大爷也急了:“一九六二年,易中海经手家电分配,收受彩电一台、洗衣机一台,折合市价八百元。这钱哪儿来的?咱们排队三年都没轮上,他家里倒先用上了?”
“还有呢!”王婶凑近,“一九七九年,他儿子上工农兵大学,推荐材料里写‘家庭清贫’,可这账上写着——‘收受副食品公司经理腊肉十斤、白酒两瓶,助其子入学’!”
三大爷的手开始抖。
他原本只想念几句应付过去,可越往下,字越扎心。他念到一九八五年那条时,声音几乎卡住。
“一九八五年三月,收受粮油公司张姓经理现金五千元,为其亲属安排粮站职位。款项未入账,经手人为易中海。”
全场死寂。
五千元。那是什么概念?一个工人十年的工资。而易中海当时不过是个副科级干部。
王婶一巴掌拍在公告栏上:“怪不得他家细粮不断!怪不得他老婆天天炖肉!原来都是这么来的!”
李大爷颤声说:“我那年没评上先进,去找他,他说‘名额有限’。可这上面写着,谁给钱多,谁上!”
聋老太太不知何时站到了人群后,拄着拐杖,耳朵贴在儿子背上,听完后猛地抬头,直直看向易中海家的窗户,狠狠啐了一口。
就在这时,屋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易中海冲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乱着,脸色铁青。他几步冲到公告栏前,伸手就要去撕账本。
秦守平一步横移,挡在他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一尺。易中海抬手的动作僵在半空。
秦守平没说话,也没抬手,只是站着。他的眼神很平,像井水,不起波澜,却让人不敢再动。
易中海嘴唇抖了抖:“伪造!全是伪造!谁写的谁负责!你秦守平是不是报复我?啊?我儿子被打,我老婆被抓,现在你还要泼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