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平看着她。
“你说这事怪不怪,”王婶摇摇头,“以前咱们都说易主任能耐大,保住了院子。现在倒好,他自己住的房子成了违建?那地皮……该不会真是抢来的吧?”
她没等他回答,叹了口气就走了。
风吹过井台,吹起账本的一角。他伸手按住,目光落在远处易家紧闭的大门上。那扇门昨天还有人进出,今天已被封条横贯,像一道判决。
西厢窗下,聋老太太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她手里攥着一块银饰碎片,那是他前几天送她的熔银件。她不会说话,也不懂法律,但她看得见变化。她指着易家大门,用力点头,然后转向他,竖起大拇指。
他望着她,缓缓也抬起手,回了一个同样的动作。
这一刻,他不再需要解释什么。
证据在他怀里,真相在纸上,而人心,已经开始转向。
他站起身,将账本仔细收进内袋,贴身放好。这东西不能公开,至少现在不能。一旦拿出来,就会引发连锁反应——不只是易家,还有当年参与掩盖的老住户、签字画押的干部、作伪证的人。整个四合院的过去都会被掀出来。
但他也不打算藏一辈子。
他走到自家门前,推开门,走进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柜子。他从柜顶拿下汤碗,捧在手里。瓷面温润,底部刻着“秦氏承安”四个小字。他用指甲轻轻刮过那个“安”字,触感清晰。
然后他弯腰,掀开床板最底层的一块松动木板,把账本放了进去。又将汤碗用布包好,一同藏入。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站在屋子中央。
窗外,风越来越大,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走回门口,没有关门,而是站在门槛上,望着整个院子。
红绸还在院门两侧飘着,是前几天贾家落网时挂的。如今它们又有了新的意义——不只是驱邪,更是清算的开始。
他记得父亲临终前说过一句话:“有些事,活着的人不说,死了也没人记得。”
但现在,有人记得了。
他也终于知道了该怎么做。
他转身进屋,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铅笔和一本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民国二十三年,永安镖局灭门案,始末记录。”
接着,他把账本上的关键条目逐条抄录下来。时间、人物、事件、关联证据。每一笔都写得工整,像在整理工程图纸。他知道,这份记录将来要么交给警方,要么公之于众,但必须完整、清晰、无懈可击。
抄到一半,他停顿了一下。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瓦片被风吹落。
他抬起头,看向屋顶。
雨还没下,但檐角已经开始滴水。一滴落在井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
他放下笔,走到床边,摸出那枚虎头玉佩。玉质温凉,内侧的“安”字篆文在光线下隐约可见。他把它放在掌心,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去。
片刻后,他收回玉佩,塞进内衣口袋。
外面的风更急了。
他走到门边,准备关上门。
就在这时,王婶的声音又从院外传来:“守平!守平你在吗?居委会来人了,问你要不要参加调解会,说是要处理易家房子的事!”
他站在门口,没有应声。
风卷着灰扑到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目光仍盯着那扇被封住的门。
然后他慢慢关上了自己的门,插上了闩。
屋内顿时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