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坠地碎裂的声响还在耳畔,凌皓已穿过回廊,衣角带起夜风,将身后喧嚣一寸寸甩开。他步子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在心跳间隙,仿佛身后那道目光仍贴在脊背,冷得像霜。
后园深处有座孤亭,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无声。他刚踏上石阶,栏杆上便跃下一个身影,酒坛在手中晃了晃,砸出一声闷响。
“我还当你真要坐到天明。”秦锋咧嘴一笑,拍开泥封,“满殿的人都盯着你,你倒好,一句话砸下去,转身就走。”
凌皓未答,只在对面坐下。夜风掠过水面,吹散酒气,也吹不散眉心那点余热。剑印沉在皮肉之下,隐隐发烫,像有东西在里头苏醒。
秦锋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忽然压低声音:“苏家那丫头,今日看你那一眼,可不像寻常。”
凌皓指尖微动。
“她若真恼了,剑气早劈到你面前。可她没动,连剑都没出鞘。”秦锋眯起眼,“你觉不觉得,她那一指,像是在等你接?”
凌皓抬眼。
“你拒婚也就罢了,偏说得那么绝。”秦锋摇头,“可你知不知道,她三年前就在等这一天?闭关淬剑心,压追责令,连她父亲要她联姻,她都拖着不回。你倒好,一句‘已有心仪’,就把人推得干干净净。”
亭中静了片刻。
凌皓缓缓开口:“剑道不容私情。”
“放屁。”秦锋一掌拍在石案上,“剑道若不容情,独孤求败为何留下‘破妄式’?看穿虚妄,先得直面本心。你当真以为,她那剑气微动,是无意?那是她在问你——你还记不记得边城雪夜那一剑?”
凌皓瞳孔一缩。
那一夜,风雪如刀,她立于残垣,剑指魔将,身后是燃烧的城楼。他从血泊中爬起,听见她低喝:“别死,凌皓。”那一剑,斩断三名魔将臂膀,也斩进他记忆深处。
秦锋盯着他:“你今日若应了,她未必肯嫁。可你若拒得决绝,她便再无退路。你明白吗?她不是求你娶她,她是想听你一句真话。”
凌皓沉默良久,终于抬手,指尖轻点眉心。
破妄式微启,神识内照。剑骨盘踞脊柱,银光流转,竟自发牵引九窍剑心,推演起一道剑势——起手如风卷残云,中段似龙腾九霄,收尾却归于静寂。那轨迹,竟与苏清然白日未竟的“月照千山”后半式,分毫不差。
他心头一震。
秦锋见他神色,冷笑一声:“你还不信?剑法能共鸣,非同门,非同源,唯有心念相通。你们的剑,早就在彼此呼应了。”
话音未落,亭外忽有风动。
一人立于三步之外,青衣素裙,发间无饰,唯有腰间一柄细剑,剑穗垂落,随风轻摆。她未进亭,也未开口,只将手中玉佩递出。
青玉温润,雕着双鹤衔枝,背面刻着“苏氏清然”四字。
“这是我苏家祖传的定情信物。”她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但你别多想,只是借你参悟剑法。”
凌皓看着她。
她垂着眼,睫羽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雪落在剑刃上。
他忽然笑了。
“外冷内热,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