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仍指北方,青衫未动,血痕干涸在剑脊之上。百姓的欢呼如潮水般涌来,自城门一路蔓延至长街尽头。孩童举着木剑,模仿那道孤影的姿势,老兵拄拐跪地,额头触地三叩。
凌皓收回剑势,缓缓归鞘。动作极轻,却震得剑柄微鸣。他未看两侧人群,只觉那声声“破军归来”如针扎耳。断魂谷的风还在体内回荡,识海深处九窍轮转不息,眼前喧闹反倒显得虚浮。
秦锋策马上前,低声道:“主帅,入城吧。”
他点头,缰绳轻扯,战马缓步前行。玄甲军列阵随行,铁靴踏地,声如闷雷。街道两旁摆满香案,百姓焚香祷祝,有人捧出热汤,有人递上布巾,皆被亲卫婉拒。凌皓不曾接物,亦未还礼,只一路直行,直至中州主道中央。
忽有一人穿出人群,素衣青裙,发髻简束,手中捧着一段深青剑穗。她停在道中,不避马蹄,只将剑穗托于掌心,仰头望着他。
是苏清然。
她未开口,唇色微白,眼底隐有倦意。凌皓下马,步履沉稳。他伸手接过剑穗,指尖触到内侧一丝细线绣成的“守”字,顿了一瞬。
“旧的断了。”她终于出声,声音如风过竹隙。
“嗯。”他应了一声,取下旧穗,换上新的。剑入鞘时,剑印发热,一道微不可察的光流转而过,似与什么遥相呼应。
她退后半步,转身欲走,脚步略显滞涩。凌皓望着她的背影,未唤她名。他知道她刚从北境赶回,剑谱裂痕未修,必是连夜赶工。那一剑穗,不知织了多少夜。
人群忽又骚动。一道雪白身影自街角跃出,踩着屋檐瓦片连点三下,轻盈落地。阿狸笑嘻嘻地扑来,双耳竖起,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甩了甩。
“你终于回来啦!”她声音清亮,却在落地瞬间踉跄一晃,左手扶住石阶边缘。
凌皓伸手扶住她臂膀,触感微凉。他目光落在她耳尖——原本赤红如焰的狐耳,此刻竟泛出雪白,阳光下近乎透明。
“疼吗?”他问。
她摇头,咧嘴一笑:“变白好看嘛!像雪狐仙子。”话音未落,袖中玉佩轻颤,她悄悄攥紧,指尖发白。
他未再问,只将她护在身侧,缓步前行。阿狸仰头看他,眼中笑意未减,却藏不住一丝疲惫。那一滴狐血融进玉佩后,她便再难维持全盛之态。她不说,他亦不点破。
城楼之上,朱漆廊柱间立着一道身影。玄色宫裙垂地,腰佩玉环,发髻高挽,仅以一支白玉簪固定。慕容婉扶栏而立,目光自凌皓身上掠过,落在他腰间新换的剑穗上,唇角微扬。
她抬手,侍卫立刻上前。
“设宴。”她声音不高,却传遍城楼,“本宫要亲贺镇魔将军凯旋。”
令下即行,宫人匆匆退去筹备。凌皓抬眼望向城楼,两人视线相接。她未笑,亦未颔首,只静静看着他,仿佛在等他开口,或等他离去。
他未动。
风自南来,卷起街角残香。他忽然察觉,她眼中并无庆贺之意,反倒有种沉沉的审视,似在衡量他归来后的分量。
百姓仍在欢呼,鼓乐渐起。一支迎宾舞队自宫门而出,彩绸翻飞,笙箫齐奏。凌皓转身,翻身上马,不再望城楼一眼。
队伍继续前行,穿街过市,终至将军府前。府门大开,匾额新漆,字迹苍劲。秦锋欲请他入府歇息,他却摇头。
“不去。”
“那?”
“去一趟城西旧铺。”
秦锋一怔:“可是那家修剑的老店?”
“嗯。剑刃有崩口,需重锻。”
话毕,他调转马头,独行而去。阿狸急忙追上,苏清然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抬手,抚了抚袖中未送出的另一枚剑穗。
城西巷深,铺面窄小,门楣上悬一块旧匾,写着“铁鸣”二字。铺主是个老匠,须发皆白,正蹲在炉前打铁。见凌皓推门而入,手中铁锤一顿。
“你来了。”
“剑借你三日。”
老匠接过长剑,抽出一寸,剑刃上裂痕细如蛛网,血锈斑斑。他眯眼细看,忽道:“九窍剑心开了?”
凌皓不答。
“难怪。”老匠摇头,“此剑承不住你现在的力道。再用下去,剑毁人伤。”
“重铸。”
“材料呢?”
凌皓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矿石,置于案上。石面粗糙,却隐隐透出金纹,触手生温。
老匠瞳孔一缩:“天外陨铁?你从哪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