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的风像从山脉最深处挪来,带着细碎的凉。祖堂外,铜钟立在钟座上,暗纹沉睡如旧河。钟影落地成环,地上露珠一颗颗在影沿边打着轻颤。
苏家演武场临时搭起三座木坛:讲礼坛、试艺坛、问心坛。讲礼坛正对铜钟,用来定“路心”;试艺坛连着内场阵基,为少年演武;问心坛设在西廊内,廊下竹影参差,专问“心与骨”。
柳若兰抱着襁褓,坐在廊侧。婴儿苏夜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半阖,掌心那粒极细的烙印在清晨第一缕光里一亮,旋即又隐。周嬷嬷搬了小炭盆,火不旺,只够暖袖。
苏战天披了衣,站在钟下。大长老拄拂尘,面向众少年,声音缓而清:“今启三日试学。祖制在前,新路在后——不问出身,只问心与骨。过‘问心’,方入阵;出‘阵’,方论艺。言止于礼,手止于度,……违者自出。”
少年们排成长队。粗布短褂、旧靴破袜,却都把衣角掸得极整。队头是苏凌,他袖中那叶米粒大小的小名令贴在腕骨上,热得像一点火。
林曜远远立在槐影下。唐婉与顾轻尘并肩。顾轻尘沉了性子,眼里还有难看得很的羞——**“跪意”**尚未散净,他不敢看襁褓。
钟下微风起,铜皮上某一条暗纹极细地动了一动,像河床试探新水。婴儿苏夜抬了眼。
【叮——】
【特性《名域》:已铺开(小域·苏家)】
【状态:稳定】
【提示:今日可用“名域”细化两处条目:一为“问心语”,二为“阵内度”。】
婴儿把食指轻轻按在襁褓边。
“问,不诡。”
这一声极轻,却像有人在问心坛上插了一枝竹签——竹叶一齐向上,风往上走。
大长老微不可察地点头,转身对问心坛的长者道:“问,不诡。”
钟影移开一寸,第一缕阳光正式落在石阶上。试学,启。
问心坛前摆了三张矮榻。榻前一盆清水,水里压一块指甲大的铅片,沉而不动。主问者姓“温”,温长老眉心宽,声气柔,擅“听言看息”。
第一个少年上榻,把手放在水盆边。温长老不问“你从何支脉”,只问一个字:“怕?”
少年喉结滚了一下:“怕。”
“怕什么?”
“怕一辈子就这样。”
“这样,是怎样?”
“地里翻土,翻一辈子,我娘的手会裂,我会像我爹那样酒后才敢说句硬气话。”
温长老点头:“知道‘怕’在哪儿,才知道‘骨’往哪儿长。过。”
少年退下,腿软到打颤。场边许多人抿了抿唇角,像忽然咂到一口苦,又像吞下去一点热。
队里轮到苏凌。他按住水盆边缘,呼吸极稳。温长老看他一眼,不问“怕”,也不问“欲”,只换了个头:“你要什么?”
苏凌答得极直:“要强。输可以,但别丢脸。”
温长老笑了笑:“你知道‘脸’是什么?”
苏凌沉默了一息:“是能让娘抬得起头的东西。”
水面微微一动,压在底下的铅片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挑了一挑,没浮起,却松了些。温长老道:“过。”
顾轻尘也来。他站在榻前一瞬,眼睛没看水,只看远远襁褓。温长老淡淡:“你跪了。跪过以后,心里还剩什么?”
顾轻尘眼角抽了一下,嗓子发干:“剩……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