筏子在黑暗的湍流中飞速下潜。
冰冷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水不时溅上筏子,打湿了凌曜本就褴褛的衣物,寒意刺骨。他只能用那只笨拙的金属爪钩死死扣住一块凸起的木板,另一只手将光茧更紧地护在怀里,竭力保持平衡。
前方的老人——老何,如同生了根般稳稳立在筏头,那根长长的竹篙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时而轻点管壁调整方向,时而猛地下撑,避开潜藏在水下的巨大障碍物。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与这污秽激流的咆哮竟有几分诡异的和谐。
“抓紧了!前面是‘碎骨弯’!”老何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声音在管道轰鸣中显得有些失真。
话音刚落,筏子猛地向下倾斜,速度骤增!前方出现一个近乎直角的大转弯,湍急的水流狠狠拍在外侧管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溅起浑浊的浪涛!
凌曜只觉得身体要被甩出去,他拼命固定住自己。
老何双臂肌肉贲张,竹篙猛地插入水中,与激流抗衡,精妙地借力一点!筏子险之又险地擦着内侧管壁掠过了弯道,剧烈旋转了半圈,又被他强行稳住。
经过这一下,凌曜胃里翻江倒海,断臂处的剧痛几乎让他咬碎牙齿。
“……这点颠簸就受不了了?”老何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后面的路,可比这刺激多了。”
凌曜喘息着,没有回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抗痛苦和虚弱上,还有怀中那依旧沉寂的光茧。
漂流的间隙,死寂和黑暗再次成为主旋律,只有水流声和老何偶尔调整方向的竹篙点水声。
“老狗……他怎么样了?”凌曜终于忍不住,嘶哑地问道。那个暴躁怪人的身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老何沉默了几秒,只有竹篙划破水面的声音。
“……那老狼崽子,命硬得很。”他最终哼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闹出那么大动静,吸引了不少火力,够他喝一壶的。不过……想彻底留下他,也没那么容易。”
这话并未带来多少安慰,但至少有一线希望。凌曜沉默了。
又过了一段漫长的黑暗,只有脚下污水流动的触感和声音提示着他们的移动。
“……您……知道‘归墟’下面的事?知道这‘钥匙’?”凌曜再次开口,试图拼凑信息。这个老何,显然知道很多。
老何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
“……在这座城市底下划了几十年船,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脏水没淌过?”他顿了顿,竹篙似乎戳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下面传来一声不满的咕噜声和远离的水花,“……下面的‘闸’漏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不过是崩得大了点……连‘心钥’都炸出来了……”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园子’那帮穿白衣服的疯子,这下更要发疯了……还有那些靠着‘闸口’偷水喝的家伙们……都得急眼。”
“偷水喝?”凌曜捕捉到这个奇怪的词。
“哼,字面意思,也不是字面意思。”老何含糊道,“……这污水里淌的,可不只是屎尿屁……还有别的东西……一些老家伙,或者不该存在的玩意儿,就指望这点‘残羹冷炙’吊着命呢……现在‘水源’源头出了问题,它们能不急?”
凌曜想起下水道里那些窥探的视线和扭曲的气息,心中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