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帝陨落的巨响,余音似乎还在琉璃穹顶下震荡,但旋即被更恐怖的声音淹没了。
那不是厮杀或咆哮,而是成千上万种痛苦糅杂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混沌之音。剧烈的、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的呛咳声;喉咙被异物堵塞的、绝望的嗬嗬声;身体失控摔倒在冰冷寒玉祭坛上的沉闷撞击声;还有更多是压抑到极致的、从齿缝间漏出的呻吟,混合着污秽物不受控制喷溅的黏腻声响。
原先氤氲的祥云瑞气,此刻被一种灰黑色的、带着腐朽甜腻气息的薄雾迅速侵染、取代。空气中弥漫开来的,不再是长生血的异香,而是内脏腐烂的腥臭、神血变质后的铁锈恶臭,以及一种……仿佛来自亘古坟场的阴冷死气。
长生池畔,那最先咳血的神将,此刻已蜷缩成一团。他身上的金甲依旧闪耀,但面甲下涌出的不再是威严,而是汩汩的、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浓黑血液。他的身体像被抽干了水分般急剧萎缩,皮肤紧贴着骨骼,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紫色纹路,剧烈地抽搐着,然后猛地一僵,再无声息。那双曾执掌天兵、睥睨万界的眼睛,只剩下两个空洞的、凝固着极致恐惧的窟窿。
这恐怖的景象如同瘟疫本身,飞速蔓延。
一位身着霓裳羽衣的女仙,原本容颜绝世,此刻却花容扭曲,纤细的手指死死抓挠着自己的脖颈,抓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股大股泛着泡沫的黑水从口中涌出,最后软软栽倒,华丽的衣裙被迅速渗出的污浊浸透。
一位罗汉金身显现裂纹,灿金色的佛血从裂纹中渗出,旋即变得污浊发黑,檀香味的佛息被恶臭取代,他盘坐在地,试图诵念经文镇压,但经文很快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夹杂着痛苦呜咽的碎语,金身的光芒彻底黯淡,化为一座漆黑的、僵硬的塑像。
混乱在无声地加速。
恐慌不再是情绪,而成了一种有形的、粘稠的物质,裹挟着每一个还能动弹的存在。
“退!快退开!”
“封锁祭坛!隔绝此地!”
“救……救我……呃啊——!”
尖叫声、命令声、求救声很快被更汹涌的咳嗽和呕吐声打断。还能保持清醒的神魔疯狂后退,祭出各种护身法宝,光华乱闪,形成一个个脆弱的光罩,却仍无法完全隔绝那无孔不入的灰黑雾气。他们眼睁睁看着身旁的同僚、道友甚至亲人,一个接一个地以各种凄惨可怖的方式迅速倒下,化为不断扩散的死亡区域的一部分。
没有人再敢看向长生池。
没有人敢去触碰神帝冰冷的尸体。
他们的目光,在无边的恐惧中,偶尔会惊鸿一瞥地扫过那个风暴的中心——那个依旧静坐池中的素袍身影。
白敛。
他不知何时已完全挣脱了那无用的锁链。寒玉池水微微荡漾,映着他苍白平静的侧脸。
他周围仿佛存在一个无形的绝对领域。灰黑的疫雾流淌到池边,便自然地绕开,污秽的喷溅物和倒下的尸体,没有任何一点能沾染到池水及其周边丈许之地。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看着眼前的末日景象。
没有喜悦,没有愤怒,没有怜悯。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这诸神陨落、瘟疫横行的惨剧,与风吹过云海、枯叶落入尘埃,并无本质区别。
他方才用来擦拭指尖的那方素白帕子,被他轻轻叠好,放在身侧。动作舒缓,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优雅。
终于,一阵急促却明显带着颤抖和犹豫的脚步声打破了靠近他这片区域的死寂。
是三名身着玄甲、面覆神纹面具的神卫。他们是直属神帝的近卫,此刻本该维护秩序、缉拿元凶,但他们的步伐缓慢,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握着神戟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们目光中的极致恐惧与挣扎。
他们停在长生池边缘,距离白敛足足有三丈远,不敢再靠近一步。
为首的小队长,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白…白敛尊者……奉、奉大长老谕令……请…请您移步‘静思庭’暂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请”字说得毫无底气,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哀求。他们甚至不敢说“押送”,更不敢动用任何强制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