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规矩》
新日卯时，天还未亮，屋外寒风凛冽，屋内却因昨夜温情尚存而余温未散。冬去早已起身，轻手轻脚为刘磊披上外袍，低声道：“公子莫着凉。”言语间，昨夜羞怯似已褪去，换作今朝的温顺体贴。刘磊望着她俯身整理衣襟的侧影，心中顿生一丝怜惜，轻声道：“冬姐姐，昨夜睡得可安稳。”冬去微微一怔，抬眸一笑，似春风拂雪，柔声道：“回公子话，还算安好。”“只是……公子手上力气越发大了些”言语间透着几分羞涩，却也带着几分自然。
刘磊闻言脸上微红，轻咳一声解释道：“是昨夜……风大，我有些害怕，才抱得紧了些，冬去姐姐莫怪。”冬去低眉浅笑，未再多言，只是细心地为他系好束腰，轻声道：“老爷要公子今日往书房叙话，莫要迟了。”刘磊点了点头，却仍凝视着她，忽而伸手将她鬓角一缕碎发轻轻拨至耳后，低声道：“冬去姐姐今日气色甚好。”话语轻柔，却带着一丝试探与关切。
窗外晨光微露，刘府规矩森严，晨昏定省从不怠慢。远处紫阳观晨钟悠然敲响，刘磊整了整衣袖，踏出房门，寒风裹挟着清冷的晨露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震。冬去已经站在门边等候，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眼底藏着一抹温柔。院中青石铺就的小径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昨夜残雪化作清凌凌的水迹，映出初晓天色。
府中下人脚步匆匆，各自忙碌，见小爷悠然走来，纷纷低头行礼：“小爷，冬姑娘安好”。刘磊负手而行，神色淡然，目光掠过院中忙碌的仆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步伐未曾停顿。
刘磊径直走向书房，步伐稳健而从容。尚未踏入书房，声音已先至：“祖父。”书房内随即传来低沉而威严的回应，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势。刘磊整了整衣襟，迈步推门而入，只见屋内炉火正旺，映得老爷子面色微红。
老爷子端坐于案前，目光如炬，正沉声训斥道：“我不是让你们紧守山门吗？怎地还遣人追了出去？追出去也就罢了，竟让人重伤了七八个。好歹将人留下也可，偏偏又让人跑了！”老爷子声音陡然拔高，手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案上茶盏微微晃动。
巡视房管事刘俭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言语。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听老爷子冷哼一声，目光转向刘磊，瞬间柔和了几分，缓缓说道：“磊哥儿来了，来，到祖父这边来。”那语气转变之快，竟似换了个人一般。
刘磊心头一暖，快步上前，恭敬道：“孙儿给祖父请安，。”老爷子轻轻点头，示意他坐在身旁，随即又扫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刘俭，淡淡道：“你且下去吧，此事暂且记下，若再有差池，定不轻饶。”刘俭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待刘俭退出书房，老爷子脸色渐暖，语气了满是关切：“磊哥儿，昨夜可还安歇得好？”冬去跟着刘磊到了老爷子近前福身行礼，轻声道：“老爷安好”老爷子微微颔首，目光在冬去身上稍作停留，随即笑道：“怎的起的这般早，莫不是睡得不安稳？”
刘磊接过冬去新添热茶的茶盏，递给老爷子轻声道：“祖父您喝茶，回祖父，孙儿睡得尚可，只是这几日实在无趣，除了吃喝便是睡觉，您跟祖母又不许我作其他，实在是有些闷得紧。”老爷子轻叹一声，意味深长地道：“你重病初愈，确需静养，等你身子骨再养得结实些，我们也可安心些了，到时候自不会拘着你。”老爷子话音刚落，目光转向窗外，似有所思。片刻后，他缓缓道：“这几日山寨外也不太平，这样吧，过几日，冬丫头过了笄礼，我带你们去成都府走一遭。”
老爷子话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刘磊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欲开口，却被老爷子抬手止住。“此事尚需准备，你这几日仍须安心静养”他顿了顿，又道，“这几日里，你且把心思放在调养上，莫要再想着四处乱跑了。”老爷子的目光透着几分严厉，但更多的却是疼爱。刘磊只能无奈地乖顺低下头，轻声道：“是，孙儿谨记在心。”老爷子微微一笑
刘磊稍加思索，忽而抬头道：“祖父，去成都府所谓何事？可是要办什么要紧的差事？
老爷子目光微沉，轻抿一口茶，缓缓道：“你伯祖父六十寿辰将至，带你去自是要去给他贺寿的，也是让你认认族中长辈，该知晓些家族之事了。”刘磊听得此言，心中微微一震，隐隐觉得，祖父此番安排，显然不止是为了贺寿那么简单。
正欲细问，老爷子缓缓放下茶盏，神色间透出几分凝重，“磊哥儿，你伯祖父这一支，与咱们这一支素来有些嫌隙，虽同属刘家，但行事风格迥异。你此去，多看，多听，须得谨言慎行，莫要轻易得罪人。”老爷子声音低缓，却字字有力，眼神中透出几分复杂，“只是路途不靖，须得早作准备。”说罢，老爷子的目光深沉了几分，似有隐忧藏于心底。
刘磊听闻此言，神色也肃然起来，隐约察觉到家族内部的暗流涌动。沉思片刻，他郑重地点头道：“孙儿明白，定当谨记祖父教诲，此番前去，必不轻举妄动。”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也不忘提醒道：“你明白便好。”
窗外晨光渐亮，林间薄雾未散，老爷子望着孙子疑惑的样子，忽然道：“你可是想知道你伯祖父这一支与我们之间的恩怨？”刘磊笑着点点头回到：“祖父心如明鉴，瞒不过您”老爷子轻叹一声，缓缓道：“你伯祖是家中长子，是你曾祖宠妾所生，而我是家中嫡长子，跟你叔祖父是你曾祖母所出，成都府是我刘氏兴盛之地，经过刘氏先祖几代经营，才有了今日的规模。当年你伯祖父为人也算精明强干，颇得你曾祖喜爱，加之你曾祖母对你曾祖当年宠妾灭妻之事始终耿耿于怀，不肯服软，故而带我和你叔祖父避居刘家坳，故而你伯祖父虽是庶出，却在成都府揽得大权，而我们这一支在刘家坳苦守祖业，碍着祖宗礼法，你曾祖母才替我堪堪保住刘家的爵位，然则多半家业都在你伯祖手中，你曾祖母临终前，遗言要重振嫡支，自此两支便有了嫌隙。虽同为刘氏血脉，然多年来各怀心思。”
老爷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刘家坳是原本是一座军寨，我们刘氏一脉真正的根基所在，经过我多年经营，才有了今日的局面，但终究不及成都府那般繁华鼎盛。”
刘磊听着祖父的讲述，刘磊神色越发凝重，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家族历史的沉重。他低声问道：“可还有机会挽回局面？”老爷子正了正神色释然的缓缓道：“挽回局面，谈何容易，我早已不再奢望，你堂伯刘延庆已是鄜延路总管，手握大权，现如今又跟随王厚，童贯攻略河湟等地累功不浅，如今地位已不可撼动。况且你堂伯为人老谋深算，手段凌厉，对成都府的掌控根深蒂固，即便我有心振兴嫡支，也难以动其根基。如今也只能守住刘家坳这一脉，不使祖业旁落”
刘磊沉默良久，心头沉重，却也在思索着未来的路。老爷子看在眼里，语气微微一缓，道：“你不必太过忧虑，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今日之势，非一朝一夕之因，亦非一人之力可改。今日告诉你这些过往，是让你明白其中曲折，而非要你背负起这沉重的包袱。”刘磊抬头望向祖父目光温和却坚定，语重心长地说道：“孙儿明白，只是觉得祖父辛苦经营，颇为不易，心中有些心疼祖父。”老爷子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如岁月刻下的年轮，缓缓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心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