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风波，原不过是虚惊一场。待翻过青冈岭后，沿途关卡盘查骤然严格，守卒皆披甲持戈，逐一查验路引。张九皋取出刘府腰牌，递上时指尖仍微微颤抖。见来人衣衫破旧不堪，血渍与尘土交织成片，守将仔细比对良久，才挥手放行，脸上堆满谄笑，躬身让路。随后，安排两名甲士一路护送，畅行无阻直达南城门下，方才离去。此时日已偏西，斜照下的城楼影子拉长。
城门高耸，砖石斑驳，铁皮包覆的门扇半开，透出城内纵横街巷。暮色渐染，檐角飞翘间飘着几缕炊烟，市声隐隐如潮。老爷子立于阶前，望着那熟悉的青瓦屋脊，喉头一紧，眼中竟有些微热。十年未归了，成都府依旧繁华喧嚣，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街市如织，酒旗斜矗，陌生的孩童追逐于巷口，笑语溅落尘埃。他深吸一口气，泥土与槐花的气息混杂着市井烟火涌入鼻腔，仿佛将十年光阴都压进肺腑。朱斌低声提醒：“老爷，该进城了。”老爷子颔首，抬步踏上石阶，足音沉缓，似怕惊扰了记忆中的影子。
街角茶肆里，说书人正拍案高喝：“……赵子龙七进七出，当真是万人难敌！”稚童围坐，目光灼灼。老爷子驻足片刻，嘴角微动，终未言语，只随着人流没入城中深处。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映着青石路面泛出微光。一行人穿行于喧嚷市井，贩夫走卒、酒肆歌吹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老爷子步履渐缓，目光扫过旧时曾与友人共饮的茶楼，如今匾额已换，檐下悬着红纱灯笼，依稀有丝竹之声传出。
忽而巷口传来犬吠，惊起檐下宿鸟，他心头一颤，仿佛又见当年离城之夜。朱斌紧随其后，低声道：“老爷，前面就是刘府了。”老爷子望着那熟悉的朱漆大门，却觉双腿如铅。十年光阴流离，故地重归，竟似隔世。门匾高悬，金漆未褪，两尊石狮依旧踞守两侧，仿佛时光从未流转。他怔立良久，指尖抚过石狮斑驳的纹路，恍如触到旧日光阴。
此时门环轻响，似有熟悉气息扑面而来，却又怯于叩击。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老爷子屏息凝神，指节微微发白。朱斌欲上前叩门，却被他轻轻拦住。
铜环冰凉，触手生沉，恍惚间门内人语渐晰，竟是熟悉的府中老仆的声音，苍老却熟悉。他喉头滚动，终于抬手，再次轻叩三下。片刻静默，门轴轻转，一道窄缝渐开，老仆执灯伫立，目光呆滞片刻，忽然手抖得几握不住灯盏。望着老爷子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喉间哽咽，只低唤一声“老爷？”老爷子颤声应道“是我……回来了。”话未落，老仆已泪如雨下，灯影摇曳中跪倒在地，哽咽不成声。
门扉豁然洞开，院内梧桐依旧健壮，月影斜照青石阶前。老爷子迈过门槛，足似踏在往昔岁月之上，每一步皆沉重如负千钧。十年流离，一叩终归，故园风物未改，唯有鬓发成霜。夜风穿庭，吹动廊下旧时风铃，叮咚一声，恍若当年离别时那未尽的嘱托。
风铃余音未歇，老爷子已缓步跨过影壁，目光落在堂前那口古旧的陶缸上，缸中荷叶残枯，却仍挺着几茎褐黄莲蓬。他伸手轻触缸沿，指腹擦过一道细微裂痕，正是当年母亲携两兄弟仓促离家时撞上的印记。四下寂静，唯有檐角铁马轻响，似在低诉十年孤途寒夜。老仆颤巍巍捧来一盏热茶，瓷碗微烫，映着他掌心厚厚风霜。老爷子啜饮一口，茶味苦涩回甘，不由感概与十年前，离城最后一盏如出一辙。
茶烟袅袅，升腾起旧日光景，恍惚间似见母亲倚门唤归，弟妹笑闹穿堂而过。他闭目凝神，耳畔风铃再响，这一回，不再是离别的裂帛声，而是岁月沉淀后的轻吟。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时光倒流，每当故地重游，心中难免再次感概万千，只是此时又比当年多了一份沉静与释然。
缓缓扫视园中的一切，刘磊目光望向月光正洒在堂屋的匾额上，“积善堂”三字斑驳却清晰。这个院子古朴却未失庄重，檐牙高啄，影壁雕花仍依稀可见当年风韵。他缓步向前，足音轻落于青砖，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记忆。廊下蛛网微颤，似藏匿着旧时笑语；窗棂斑驳，映出他如今沧桑的轮廓。丛竹深处，晚露悄然凝于寿竹叶尖，忽而滴落石阶，碎成数点幽光。他驻足片刻，忽觉袖口被风掀起，回身触及老爷子的衣袖，抬头望着老爷子正轻拍着他肩头，目光温和如昔，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只剩轻轻一叹。
“祖父，可是触景生情，想起曾祖母了？”刘磊紧紧回握着祖父牵他的手问道，老爷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堂屋西侧那株母亲最爱的老梅上，枝干虬曲，一树皮皲裂如古篆，依稀可见当年刻下的岁记。他缓步趋近，指尖抚过那歪斜的“忠孝”二字，正是儿时调皮所刻，彼时母亲立于身侧，笑嗔其顽劣，今唯余空枝向月，寂寥如初。风过处，仿佛传来母亲的一声轻唤，缠绕梅梢久久不散。
刘磊见老爷子久久凝视，知其心绪已随旧字浮沉至往昔，不敢出声，唯将手中茶盏递上。老爷子接过，望着眼前的试图安慰自己的大孙儿，轻轻吟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随后目光却渐转平和。
“这是五进的宅院，是刘氏在成都府的老宅，这院落正是你曾祖母此前旧居，这“积善堂”正是她亲手所题。她常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一生持家仁厚，周济邻里无数。院中这株梅树，亦是我出世那年所植，她老人家亲执锄犁，种下这株梅枝时曾笑言：“待吾孙辈成材，此树当繁花满庭。”如今枝干参天，花开如雪，只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光影影婆娑，月光如旧，刘磊听着祖父缓缓道出这座承载他无数回忆的庭院，又看到老人家微微颤抖的手，心中蓦然涌起一阵酸楚。
“老爷，风凉了，进屋吧。”正当老爷子向大孙儿讲述这座院落的往昔回忆时，远处传来拐杖敲击青石的清脆声响，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月光下拉得修长，他们同时回身望去。只见一位老仆提着风灯，步履蹒跚、缓慢而略显笨拙地走来。提灯老仆走近后，躬身垂首，声音颤抖地说道：“老爷，夜深露重，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