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早食的菜肴尚存余温,老爷子却已放下筷子。刘磊殷勤地走到祖父身后,轻轻为其捶背捏肩,指尖力道均匀而沉稳。老爷子闭目冥思,显得颇为受用。片刻后,他低声说道:“有何事求我,直说便是,不必如此费心讨好。”刘磊手上一顿,讪笑一声:“祖父明察秋毫,孙儿此番头遭来成都,见这府城繁华异常,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林立。心想若能随您游玩一番,既能开阔眼界,又可增长见识。况且市井之中,流言最易滋生,若能亲历其间,或许能察知人心向背,助您更透辟地把握局势。祖父常言教诲,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躬行方能领悟真谛。”老爷子缓缓睁眼,嘴角微扬:“倒是有心了,既如此,你们去便是,记得我昨日所言,切莫张扬,行止如常。”
刘磊听到祖父的应允,激动地紧紧拥抱了祖父一下,随即匆匆转身准备离去。就在此时,老爷子又睁开眼睛,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带上你岳父一同前往,他见多识广,处事稳重,遇到问题时可以为你出谋划策。天黑之前务必回家,切勿节外生枝。”刘磊恭敬地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望着刘磊的身影逐渐远去,老爷子微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洋溢着慈爱之情,轻声自语道:“终究还是个孩子,性子终究是耐不住,贪玩的本性使然,不过是借此机会游街看热闹罢了。随他去吧!”
天色尚早,刘磊一行五人穿梭于市井之间。青石板路蜿蜒伸展,两旁茶肆酒楼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朱斌走在前方引路,刘磊被朱恬紧紧牵着手紧随其后,刘文和刘武则跟在身后。除了朱斌面露戒备之色,其余四人目光中皆闪烁着好奇与兴奋,不时驻足打量街边各色摊位前的热闹景象,孩童般的新奇之情溢于言表。
见此情景,孩子们玩得兴高采烈,朱斌只得耐心地低声频频催促前行,“莫要耽搁太久”。刘磊却只是笑着摆手,“不妨事,难得出来一趟,多见识些市井百态也好。”说罢,随手从摊贩处买了一把糖葫芦,分发给众人后,又指着前方人群拥挤处道:“走,过去看看。”人群围拢之处,一名盲眼老者端坐于槐树下,怀中抱着三弦,正弹唱一曲《成都旧事》。词句间尽是宫墙深锁、权谋倾轧,暗喻之深令人侧耳倾听,屏息凝神。
不觉间已驻足良久,一曲终了,退出人群,方觉街市喧嚣渐起,茶楼酒肆间已是人声鼎沸。朱斌低声再提醒,目的地相隔甚远,刘磊听罢,只得紧随岳父穿街走巷,脚步轻缓却目光如炬,每一步皆踏在人间烟火的节拍上,每一眼皆映入百姓悲欢的痕迹。行至一茶楼,说书人正讲到紧要关头,惊堂木一拍,即使满堂喝彩,脚步也再无停留。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走马观花,刘磊一行人逐渐感到疲惫,便在街角的一处茶棚歇息。茶香缭绕之际,忽闻邻桌一人低声说道:“赵兄,你可曾听说城南悦来茶楼的说书人前日讲述了一段前唐旧事,涉及杀嫡夺产?”那声音虽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同桌之人神色一凝,缓缓点头回应:“听说了,那故事听起来虽虚无缥缈,实则可能暗指本地之事。”
“哦?果真如此?这等令人愤慨之事,赵兄若知晓内情,还请速速告知,切勿有所隐瞒。”赵姓之人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方才低声说道:“李兄,你可还记得四十年前,本地刘氏家族的掌权者刘璟?他虽是长子,却是庶出,却因得家主宠爱而掌管家业。而次子刘璧,身为嫡出长子,反而遭到排挤,最终与其母——正妻大娘子一同被流放到边陲的刘氏祖宅守业。你可知道其中缘由?”李姓之人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表示一无所知。
赵姓之人压低声音继续道:“我原以为只因那嫡长子不务正业,品行不端,才导致父子不睦,落得如此下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也是从昨夜丛一位刘府老宅附近的街坊那里听闻,这才得知那嫡子刘璧为人敦厚仁义,孝悌之名远扬乡里,其母亦以贤德著称,何来不睦之由?恐怕是庶长子刘璟暗中勾结家奴,伪造了刘璧忤逆的证据,并在父亲面前屡进谗言,致使刘璧母子含冤被逐。更令人震惊的是,提点刑狱司昨日接到报案,刘二老爷前日归来祝寿,行至青岗岭时,竟遭人伏击,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而凶手正是刘璟府中郊外山庄的管事。”
李姓之人闻言,手中茶碗微颤,险些泼洒,连忙掩口低语:“切莫声张!此等秘事,一旦牵连必遭灭口。那刘璟如今权势滔天,府中门客如云,更有官府暗通款曲,岂是你我所能妄议?一言之失,顷刻家破人亡。赵兄慎言!”赵姓之人冷笑一声,嗤之以鼻:“怕什么?天理昭昭,早晚报应。况且,此事已沸沸扬扬,若不出我所料,不久后便会在这坊间传开。”
刘磊等人表面上品茶,实则聚精会神地聆听两人的交谈,不禁对民间丰富的想象力感到惊叹。显然,民众并不真正关心事实真相,他们所热衷的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那些扣人心弦的故事。一个被放逐的嫡子,一个权势熏心的庶兄,权谋与血缘的交织纠葛,恰似话本中的宿命对决。即便对号入座得漏洞百出,只要情节足够引人入胜,便能迅速在市井之间广为流传。人性之好猎奇,古今皆然。
一则谣言始于青萍之末,却能引发轩然大波。即使真相隐微难辨,也难以抵挡众口铄金的威力。更何况,此故事中包含了嫡庶之争、兄弟相残等坊间津津乐道的情节,人们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于是传播愈广,附会愈多。因此,一旦流言形成气候,便如同野火燎原,绝非一二人之力所能扑灭。
刘磊默然良久,指尖轻叩桌面。终是忍不住轻笑一声,低语道:“这算是网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