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刘磊正眼光沉沉,目送主审官仓促退走后,正独自伫立静思。无论此事是有心还是无意,张九皋多半已是难逃一死。这一切皆由他亲手铸就。虽早备下决断,然亲手将他人推入死地的沉重感,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此刻,初次直面生死的冲击令他心绪翻腾,手心里冷汗涔涔的黏腻感挥之不去。听闻身后有人问询,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竭力按捺住翻涌的心绪。
轻颤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佩,他回身低声说道:“无需再有动作,该说的都已说了,静待此事发酵即可。”随即环视四周,目光转向刘文,问道:“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刘文没有回答,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刘磊唇角微扬,心中暗忖:这局棋已落子,话本将动人心弦,审讯已乱敌阵脚,街头巷议将成为最锋利的刀刃。
收回思绪,转身大步走向堂外,口中沉声说道:“走,回府,向祖父禀明此事。”闻言,朱斌与刘文二人立刻紧随其后。
此刻申时过半,余晖斜洒,成都府刘氏老宅街头的青石板路上,拉扯出三人渐长的身影。行至宅门前,老仆刘年正静立等候归人。刘磊大步踏入中庭,只见祖父站立于廊下,手中紧握一封书信,似是听闻几人脚步声,抬头目光恰与刘磊三人相遇。
只见老爷子目光深邃,须发随风轻扬,沉声问道:“事情进展如何?”话毕,转身迈向正房,刘磊连忙趋前两步紧随其后,垂手恭敬地答道:“一切均已按计划进行。”
待老爷子端坐案前,刘磊见祖父面色凝重,默然不语,心头顿时一紧,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他快步上前,躬身询问:“祖父,可是收到了什么重要消息,发生了变故?”
“此事与你所行之事无关,而是你叔祖传来的消息。”老爷子边说边缓缓将手中的信笺递给刘磊。刘磊躬身接过,细细阅读后,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他心中暗忖,难怪祖父神情如此严肃。
信中所述,叔祖一路追凶至岭国白玉城,于城中丢失其线索,多日搜寻终是无果,只得决定返回刘家坳,万分遗憾未能手刃了那老贼。在折返的路途中,路遇一伙着甲且满载箭矢的吐蕃部众,数逾百十余,正欲往白玉城而去,随行伴有两只青毛巨狼,似乎与刘家坳外所遇为同一部族,遂暗中尾随查究。细探其踪迹后发现,果然如此。且这伙青塘吐蕃人正与岭国萨尔王所属暗有往来,似乎在密谋着什么,只怕所图非小,令人担忧。
看着信尾标注的日期,那是自己与祖父一行离家后的第三天,在刘家坳所写。刘磊缓缓收起信笺,抬头望向祖父,问道:“祖父是否担心萨尔王庭密谋参与侵犯成都府?”老爷子点了点头,随即示意刘磊将信笺丢入暖炉。刘磊稍作思索,开口说道:“祖父,此信或许可以暂且保留,待您与安抚使大人商讨军械事宜时,或许能助一臂之力。”
老爷子洞悉大孙儿心中所想,微微摇头,沉声道:“此信虽能佐证边患之虞,然军械之事牵连甚广,非一纸信笺所能撼动。安抚使虽忧心边事,却忌惮私调军械之嫌,若以此信为凭,反易授人以柄,恐招致祸患。你叔祖所探之事,虞大人未必不知情。”听着祖父的教诲,刘磊若有所思,暗忖:“青塘吐蕃此番大动作,成都府岂会毫无察觉?”随即点头拱身,恭敬地说道:“祖父所言极是,孙儿思虑不周。”随后,他将信笺轻轻投入暖炉,火舌瞬间吞噬了纸角。
火光摇曳中,纸页蜷曲成灰,刘磊凝视片刻,低声道:“祖父,孙儿认为青塘吐蕃如此奋力奔走,此举必定聚众甚多,恐怕所图不仅仅是窥探边界。一旦来犯,孙儿担心以刘家坳目前所做的准备,恐怕难以应对,必须多做筹划才是。”老爷子轻抚案上的茶盏,脸色缓和了许多:“无妨,五百人足矣,无需太过忧虑,我刘家坳自保尚有余力。”刘磊默然片刻,听到祖父断了自己增兵的念头,心中有些沉重,但未再争辩。轻叹一声,争取道:“既如此,这五百人,祖父可否准许孙儿按照自己的方法操练?”
老爷子抬眼凝视他片刻,目光中透出惊异:“这练兵之法,你也懂得?”刘磊拱手,神情肃然:“孙儿曾在叔祖的观中藏书里,偶得兵书残卷,略窥一二粗浅之术。此法以三人为伍,九人设卒,进退呼应,攻守相辅,尤其强调令行禁止。不敢妄言精通,但觉或可试用于实战操演。”老爷子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既然得此古法,回去后便允你一试。”刘磊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立刻躬身应诺。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霜气凝结于野,老爷子站在中庭,正舒展拳脚。刘磊面露苦涩,扎着马步,额角已渗出细汗,双腿微颤,却不敢有丝毫懈怠。老爷子缓步走近,低声喝道:“稳住,马步不牢,何以立身?兵法再精妙,根基不稳也是空谈。”刘磊咬紧牙关坚持,额上的汗珠渐渐滑落至颈,口中回应道:“孙儿明白。”老爷子微微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许,随即抬手轻拍他的肩膀:“今日再加练半个时辰。”刘磊身形微晃,面露无奈,却也只能挺直脊背,应声道:“是,祖父。”
晨光渐炽,霜色渐褪,刘磊依旧扎马步于原地,双腿酸麻如针刺,却始终未挪动分毫。老爷子负手而立,目光沉静,见其颇为专注,方才点头示意其停止。刘磊缓缓收势,双腿几近麻木,却仍强撑着行礼。老爷子缓步上前,轻扶其臂,正欲开口慰勉,却隐隐听到院外马鸣声戛然而止。
蹄声自远而近,尘土轻扬,一骑飞驰至门前,三步之外骤然停住。马上之人迅速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扣响门环。老仆刘年轻打开门扉,来者拱手急切道:“劳烦您通传,小的有要事禀报老爷。”刘年正欲细问,却见来者衣襟沾尘,额上汗水未干,神色慌张,顿时明白必有急情,便侧身让来者进入。
来者刚踏入二进院,便迎面遇见寻声而来的爷孙二人。他随即单膝跪地,禀报道:“启禀老爷,今日卯时正,有人至我悦来茶楼敲门询问,城中昨日流传的话本来源何处。小人答称乃一乞丐所赠,其余详情并不知晓。对方听后冷笑离去,并派人跟踪,其去处均为酒巷茶肆。据此刻尚未满一个时辰,不知是否需作防备?”老爷子眉头微蹙,低沉问道:“可曾查清来者身份?”来者伏地回禀:“小的认得此人,乃大老爷府上的护卫,名唤赵乾,曾是提刑司衙役,行事向来缜密,能洞察常人所不及之细微。后为大老爷收为亲随。此番他现身查访话本,小的心中颇为不安,恐事态有变,特来请示老爷定夺。”
老爷子听后默然不语,指尖轻轻敲击掌心,目光深邃如古井深潭。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大孙儿,稍作沉吟,低声吩咐道:“慌什么,稳住茶楼,照常营业。就算查到话本是从你这里流出,也只需说不知其来历,不必刻意遮掩,更无需多加辩解。只需随意编造一个乞丐的形貌和衣着,让他自己去费心查证便是。”得到老爷子的指示,来人心中略感安定,领命后恭敬行礼,退了下去。
刘磊目送那人退出院门,忍不住开口道:“祖父,如此看来,这話本之事恐怕已触及了某些人的痛处。”祖父凝望天际,语气淡然:“痛处也好,棋局既已开局,便不容退让,多年以来,老夫本无意惊动风云,但有人偏要得寸进尺,那便休怪我掀翻这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