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的灯光在冰冷的夜色里晕开一小圈暖黄,像沙漠里一捧虚幻的泉。林砚几乎是撞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刺鼻的药水味混合着暖气扑面而来,让他冻僵的身体猛地一激灵。他急促地喘息着,肺部火烧火燎,将手里攥得汗湿的零钱连同医生开的处方单,一起塞进小小的取药窗口。
“苏云英的药?等着。”窗口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值夜班的倦怠。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林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冰冷的瓷砖透过单薄的工装渗入骨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他强撑着,目光死死盯着取药窗口内那个模糊忙碌的身影。母亲痛苦的咳嗽声仿佛就在耳边,妹妹伏案灯下苦读的背影清晰可见。快了,就快了……拿到药,他就能暂时卸下一点肩头的重担。
终于,一个小塑料袋从窗口递了出来,里面是几盒熟悉的药片。林砚一把抓过,指尖触碰到冰冷的药盒,心里却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他低声道了谢,将药小心地揣进内袋,紧贴着胸口,仿佛那是稀世的珍宝。
再次推开药房的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许。回家的路还有不短的一段,他需要保存体力。他裹紧衣服,低着头,沿着人行道快步走着。城市的喧嚣在深夜沉寂了大半,只剩下路灯拉长他孤单的影子,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带起的风声。
为了节省时间,他习惯性地抄近路,拐进了一条紧邻着“天玺苑”工地的僻静小巷。这个工地规模很大,几栋高楼已经初具雏形,巨大的塔吊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夜色中,只有零星几盏安全灯在楼体高处闪烁着惨绿的光。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踏上主路时——
“嘎吱——!”
一声尖锐、扭曲、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头顶上方炸响!那声音如此突兀,如此刺耳,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也狠狠刺穿了林砚疲惫的意识。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
瞳孔在刹那间收缩到极致!
就在他头顶正上方,那栋尚未完工的二十多层高的楼体侧面,一片巨大的、由钢管和竹跳板组成的脚手架,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撕扯了一把,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可挽回的姿态,向外倾斜、崩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林砚看到了那连接点的钢管在巨大的负荷下扭曲变形,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呻吟;看到了固定扣件像脆弱的糖片一样崩飞;看到了无数根钢管在重力的狞笑下挣脱束缚,如同死亡的巨蟒般挣脱束缚,裹挟着沉重的竹跳板、残留的混凝土块、散落的工具……带着毁灭一切的势能,向他头顶倾泻而下!
“躲开!”一声凄厉的、不知是谁发出的尖叫划破夜空。
躲?往哪里躲?!
林砚的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身体猛地向后一缩,试图退回巷子里。但双腿却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块,又像是被无形的恐惧钉在了原地,僵硬得无法动弹半分。巷口狭窄,退路被冰冷的墙壁堵死,而前方……是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完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甚至来不及成形——
轰隆!!!!
世界被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塌地陷般的巨响彻底吞噬!
那不是一声巨响,而是无数声巨响叠加在一起,是钢铁扭曲断裂的悲鸣,是混凝土块粉碎的爆裂,是竹木结构被碾压成齑粉的哀嚎!整个地面都在剧烈地颤抖,如同爆发了一场小型地震!
一股难以想象的、沛然莫御的巨力,如同高速行驶的火车头,狠狠撞在了林砚的身上!
剧痛!
那不是一处具体的疼痛,而是全身的骨骼、内脏、神经都在同一时间发出凄厉的哀鸣!仿佛被一座崩塌的山峰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下面!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又重重地砸向冰冷坚硬的地面。
视野瞬间被黑暗和无数飞溅的碎石粉尘填满。
在意识被彻底撕裂的最后一瞬,感官却诡异地变得异常敏锐。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口袋里那几张刚刚换来的、还带着体温的零钱,正死死地硌着他摊开的掌心,坚硬的边缘甚至嵌进了皮肉里。那触感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带着一种绝望的真实感。
紧接着,是两幅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不容抗拒地烫进了他飞速消散的意识最深处:
一幅,是母亲苍白枯槁的脸,深陷的眼窝里蓄满浑浊的泪水,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床头柜上,空了的药瓶在昏暗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另一幅,是妹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眉头微蹙,正专注地在一张模拟试卷上奋笔疾书,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
药……试卷……
这两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火星,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里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随即,是无边无际、冰冷彻骨的黑暗,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轰然降临,将他彻底吞没。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感知,都沉入了那永恒的、无声的深渊。
巷口,只剩下漫天弥漫、久久不散的烟尘,以及一片狼藉的、由扭曲钢铁和破碎混凝土构成的死亡废墟。刺鼻的粉尘味和隐约的血腥气,在冰冷的夜风中缓缓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