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海底的碎片,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浮升。
没有光,只有一片混沌粘稠的黑暗,包裹着沉重的疲惫和无处不在的钝痛。每一次试图凝聚思绪,都像是徒劳地搅动一池泥沼,反而带来更深的眩晕和恶心。
一丝微弱的声音,如同穿过层层水幕,断断续续地渗入这片混沌。
是……哭声?
压抑的、破碎的、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恐惧的抽泣声,就在耳边很近的地方。那哭声如此悲切,像一只濒死的小兽在呜咽,一下下敲打着林砚(或者说,此刻的他,已不再是林砚)模糊的感知。
紧接着,是一种奇特的触感。温暖。柔软。
他似乎被包裹在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那怀抱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熟悉的馨香,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和颤抖。抱着他的人,身体在微微地、无法抑制地发抖,每一次抽泣都带动着整个怀抱的震动。
这温暖和颤抖,成了锚点,一点点将他涣散的意识从黑暗的深渊里拉拽回来。
眼皮重若千钧。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光线有些昏暗,带着一种古旧的暖黄色调,并不刺眼。视线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试图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女子的脸。
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肌肤透着一种病态的透明感,眼底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阴影,嘴唇干裂,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血丝。这张脸上写满了极度的疲惫、巨大的悲伤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从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滚落,滑过尖削的下巴,滴落在他……或者说,滴落在包裹着他的襁褓布料上。
然而,即使憔悴如斯,即使被泪水浸透,这张脸依旧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清丽。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眉宇间残留着难以磨灭的雍容气度,只是此刻被无尽的哀伤和恐惧覆盖,显得格外脆弱,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美人。
林砚(不,现在他必须接受一个新的身份了)茫然地看着她。剧烈的头痛袭来,无数破碎的、完全陌生的画面如同失控的洪流,疯狂地冲击着他混乱的思维——巍峨的宫殿、华丽的服饰、冰冷的刀光、仓惶的奔逃……这些碎片不属于他!他是林砚!他应该在冰冷黑暗的废墟里!他要回去!妈妈在等药!妹妹要交试卷钱!
“呜……”他本能地想开口,想呼喊,想质问,但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是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属于婴儿的、软糯含糊的呜咽。
这微弱的呜咽,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中了抱着他的女子!
她猛地低下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红肿却依旧美丽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住了怀中的婴儿。当她的目光对上婴儿那双初开、带着全然懵懂和一丝不属于婴儿的惊惶的眼睛时,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绝望的堤坝,却又被更深的恐惧死死扼住!
“珩儿!我的珩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双臂骤然收紧,将怀中的婴儿更加用力地、仿佛要揉进骨血般紧紧抱住。冰冷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婴儿娇嫩的脸颊上。
珩儿?赵珩?
这个名字如同钥匙,瞬间捅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不属于“林砚”的、属于这个婴儿“赵珩”的、极其有限却无比清晰的记忆碎片,如同冰冷的潮水轰然涌入!
他是赵珩!大炎皇朝的七皇子!抱着他的,是他的生母,苏贵妃!而他们此刻……正在逃亡!被那个坐在龙椅上、冷酷无情的男人和他的新宠妃——柳妃,下达了必杀的命令!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急促、带着金属碰撞回音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毫无预兆地从紧闭的雕花殿门外传来!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肃杀之意,每一步都重重踏在人心上!
苏贵妃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惨白!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恐惧如同实质的火焰,瞬间燃烧到了极致!她抱着赵珩的手猛地一抖,几乎要将他摔落!
追兵!是追兵来了!
他们要杀进来了!
“不……不……”苏贵妃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发出细弱蚊呐的、破碎的哀鸣。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母兽,惊恐绝望的目光在空旷、华丽却冰冷得如同坟墓的宫殿内仓惶四扫。巨大的雕龙画凤柱子,垂落的明黄色厚重帷幔,散发着幽幽冷光的青铜兽炉……偌大的宫殿,竟无一处可藏身!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外!沉重的门环被拍响,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哐哐”声,伴随着粗暴的呼喝:“奉旨搜查!开门!”
苏贵妃浑身剧震,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尽。她猛地咬住下唇,一股腥甜在口中弥漫开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抱着赵珩,踉踉跄跄地扑向宫殿最深处,那巨大的、垂落在地的明黄色织锦帷幔之后!
冰冷的、带着灰尘味道的锦缎瞬间将母子二人吞没。眼前陷入一片压抑的黑暗。苏贵妃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能感受到怀中婴儿那微弱的心跳,更能听到殿门被粗暴撞开的巨响,以及沉重的、如同死神镰刀拖地般的脚步声,踏入了这座曾经属于她的、象征着无上荣宠的宫殿!
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赵珩(此刻,林砚的意识彻底沉入了这具婴儿躯体的记忆洪流中)被母亲死死捂在怀里,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透过帷幔的缝隙,他看到了几双穿着黑色镶金边官靴的脚,正一步步,带着毁灭一切的冷酷,踏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向他们藏身的帷幔方向逼近……
血色,是这冰冷异世,为他铺就的第一条路。逃亡,是他睁开眼便要面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