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环音把桃花瓣夹回书页时,油灯的火苗跳了第三下。
这次跳得很厉害,像被什么惊扰了,拖长的影子在墙上慌张地扭动。
外面的脚步声这次更杂乱,轻重不一、带着金属碰撞的混响。
他估计那些穿着外骨骼的肃清者来了。
有人在外面敲门,三下,很轻,但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李环音坐着没动。
他知道门会开,因为敲门的人有钥匙。
没几秒,门外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锁舌弹开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像一声枪响。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侧身挤进来。
血屠。
他没穿外骨骼,只套了件黑色的战术背心,脸上那道疤在油灯光里像一道干涸的血河。
他手里没拿武器,但李环音看见他腰间别着那把造型怪异的六边形枪。
血屠进来后,顺手把外面的部下关在门外。
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看起来很古老但《红楼梦》,又看了一眼油灯。
“灯油快烧完了。”他说。
李环音点点头:“最多再烧十分钟。”
“够说几句话。”血屠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油灯的火苗在他们中间跳跃,把两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安德烈死了。”血屠说,声音很平,“我在监控里看见的。肃清者07号用的高温冲击波,温度能瞬间汽化血肉。他没痛苦,一秒就没了。”
李环音的手指收紧,书页被他捏得皱起来。
“你本来可以拦住07号。”李环音说,“你在黑匣子外面布置了防线,但你把防线撤了,放他进去。”
血屠没有否认:“我用我的算法计算过——安德烈活下来的概率只有3.7%,你活下来的概率是41.2%。二选一,我选概率高的。”
“你现在是来收尸的还是来确认那41.2%的概率兑现了没?”
血屠沉默了几秒。
他伸出手,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老旧的信封,纸已经黄得发脆,边缘破损。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角发黄的信纸。
“安德烈临死前,把这个扔给了我。”血屠说,“他喊了那句话——‘伊万和娜塔莎的星星还在’——然后把这个扔过来。07号的攻击打中他的瞬间,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信封扔出了攻击范围。”
李环音拿起信封,小心抽出里面的信。
信是用俄语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颤抖,像是老人在很冷的地方写的:
【亲爱的娜塔莎: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但请不要难过,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有真正的星星。
你还记得吗?2037年的那个夏天,在旧观测站,我指给你看的仙女座星云。你说它像你裙子上的碎花。我说,等战争结束,我要带你去天文台,用真正的望远镜看。
可战争没有结束。
它持续了七年,夺走了三千四百万人的生命,也夺走了你。
但我每天还是去观测站。我画星座图,在墙上写想对你说的话。虽然你再也看不到了,但那些字还在,就像星星还在——即使我们死了,它们也还在那里发光。
娜塔莎,我最近在做一个危险的实验。我偷偷保留了情感科技部的核心数据,把它藏在一本书里。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看懂那本书,能理解眼泪里的悲伤,也许这个世界还有救。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像我爱着你一样,爱着这个世界所有的美。
到那时,请替我告诉他们:星星还在。
永远爱你的,伊万2044年9月12日】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
是血。
李环音抬起头:“伊万就是安德烈?”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血屠点头,“‘伊万’是他的名字。娜塔莎是他未婚妻,2042年死于空袭。之后他加入逆熵,表面上是研究情感科技,实际上一直在找机会保存那些被判定为‘无用’的数据。”
“所以你一直知道。”
“我知道。”血屠的机械眼闪过一丝红光,“我的数据库里有他的完整档案。但我的程序设定是:只要他不威胁逆熵安全,就不干涉。”
“那现在呢?现在他死了,我拿到了密钥,我威胁到逆熵安全了。你该执行清除程序了。”
血屠没有动。
他看着油灯的火苗,看了很久。火苗跳动着,在他那机械眼的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小小的光。
“李环音。”他突然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东北,你住桥洞的时候。”
李环音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