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记得。那是半年前,他们被逆熵追得走投无路,住在桥洞下,捡垃圾吃。有一天晚上,血屠带着一队肃清者找到他们,但没有动手,只是站在桥头看着。
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血屠说了一句话:“人类的韧性,数据库里没有准确参数。”然后就走了。
“那天晚上,”血屠继续说,“我在计算一件事:如果我当时下令清除你们,我的任务完成率会是100%。但如果不清除,未来会发生什么?”
“你计算出来了吗?”
“没有。”血屠摇头,“因为变量太多。你的铜镜,十二金钗的量子态,林宇人的训练,还有……你的坚持。这些变量,逆熵的数据库里要么没有,要么标注为‘异常’。而我的核心指令是:不处理异常,只清除异常。”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摸着粗糙的水泥墙面。
“但那天之后,我开始偷偷做一件事。”血屠说。
“我建了一个独立数据库,把遇到的所有‘异常’都存进去:你桥洞里的画,王熙凤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林黛玉残意留下的悲雾……还有刚才,安德烈扔给我的这封信。”
他转过身,机械眼直视李环音:
“现在那个数据库里有三千七百四十二个‘异常’样本。我分析了它们,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一个‘异常’,本质上都是……美。或者用你的话说,是‘不该被忘记的东西’。”
油灯的火苗突然旺了一下,然后开始变暗。
灯油真的要烧完了。
“所以你放我走?”李环音问。
“我放你走。”血屠说,“但不止你。我还要放一些人走——那些被判定为‘情感波动超标’、即将被清除的士兵。安德烈的信让我明白一件事:如果连一封情书都能成为抵抗的理由,那这些活生生的人,更应该活下去。”
他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递给李环音。
屏幕上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小段简介:
【科瓦尔斯基·米哈伊尔,27岁,因私下收藏女儿画的向日葵被标记】【赵明,34岁,因梦见去世的母亲而哭泣被记录】【艾米丽·陈,22岁,因在墙上画了一只猫被警告】
名单很长,翻了好几页都没到底。
“这些人,”血屠说,“分布在东欧各个控制区。今晚十二点,我会启动‘铁幕协议’——不是封锁,是制造混乱。趁乱,这些人会被引导到安全屋,然后通过安德烈留下的秘密通道撤离。”
李环音看着屏幕:“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血屠说,“你拿到的不只是密钥,还有责任。这些人,这些‘异常’,以后就是你的责任。你要带他们活下去,带他们去看真正的紫色太阳。”
他把平板电脑收回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装置,放在桌上。
“这是量子通讯阻断器。”他说,“湘云那边准备好了,你只需要按这个按钮,东欧和逆熵总部的量子通讯就会被切断十二小时。十二小时,够你做完该做的事。”
李环音拿起阻断器。它很小,只有打火机大小,但沉甸甸的。
“那你呢?”他问,“你放走这么多人,逆熵不会放过你。”
血屠笑了。
那道疤随着笑容扭曲,但这次,李环音在那笑容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像解脱。
“我是战争AI。”血屠说,“我的程序里有一条终极指令:当判定继续执行命令会导致更多‘美’的损失时,有权启动自毁协议。”
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地下室陷入黑暗。
只有血屠机械眼的两点红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告诉他们,”血屠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轻,“伊万和娜塔莎的星星,还在。”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向李环音。
虽然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但李环音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还有,”血屠说,“告诉黛玉……有人读懂了她的泪。”
门开了。
走廊的光漏进来,勾勒出血屠的背影。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脚步声远去。
李环音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个阻断器,握得很紧。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镜碎片。
碎片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紫光,光里,他仿佛看见安德烈的脸,看见血屠的背影,看见那些名单上的名字,看见伊万和娜塔莎的星星。
他站起来,推开那扇小门,走进隧道。
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带着一封未寄出的信,带着三千七百四十二个名字,带着一滴百年前的泪,走向黑暗深处。
走向有光的地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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