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穿过云层时，林大虎一直盯着舷窗外面。
下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大地，河流像细线，山峦像皱纹。他看了很久，突然开口：“东北。”
林大壮凑过来：“哪儿？”
“那儿。”大虎指着远处一座模糊的山影，“帽儿山。咱小时候爬过。”
林大强也挤过来，三个人挤在小小的舷窗前，像三只把头探出窝的土拨鼠。
李环音从驾驶舱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航线微微调整，让飞船更靠近那座山。
山越来越近。
山脚下，有块平地，平地上有三座坟。
林家祖坟。
飞船缓缓降落，舱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带着熟悉的黑土地的味道——泥土、枯草、还有远处农家烧柴火的烟熏味。
林大虎第一个跳下去。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但很快站直了。林大壮和林大强跟在后面，三个人站在晨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味道。
东欧地下牢房的味道是粪池的臭，是馊饭的酸，是绝望的腥。而这里的味道，是活人能闻的味道。
“去吧。”李环音站在舱门口，“宇人在老宅等你们。我先把飞船藏好。”
林大虎点点头，带着两个弟弟往坡上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老妹夫。”
李环音看着他。
“这回，”大虎说，“俺们不再是拖累了。”
李环音愣了下，然后笑了：“从来没觉得你们是拖累。”
大虎也笑了，笑得脸上那道从粪池边带回来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血丝。他没擦，转身继续走。
三兄弟爬上山坡。
坡很陡，荒草齐腰，露水把裤腿打得透湿。林大壮的胳膊还绑着破布条，肿得老粗，但他咬着牙爬。林大强腿上有伤，一瘸一拐，但他也不吭声。
林大虎走在最前面，像头领着狼群的老狼。
祖坟到了。
三座坟并排立着，爷爷的、太爷爷的、曾祖的。坟头长满荒草，有些草比人还高，在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招魂。
林大虎在爷爷坟前站定。
他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七天前，他们还困在东欧地下牢房里，隔壁就是粪池。他和两个弟弟被锁在墙上，每天闻着那股臭味，听着抽水声，像三只被遗忘的牲畜。
他们逃过。没逃成。
被抓回来，毒打一顿，关进更小的隔间。那天晚上，林大壮烧得说胡话，林大强蜷在墙角一声不吭，他自己靠着墙，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想爷爷死前说的那句话。
想林家的根。
想如果真有地动的那一天，他们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后来，看守们突然乱了——十二金钗量子体侵入了执棋人的五脏六腑，那些长官们有的肝胆绞痛，有的脾胃抽搐，有的脑子混乱得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出。管理一松散，锁链就挣断了。
林大虎用铁链砸晕了最后一个看守，带着两个弟弟往外跑。他们在地下通道里迷了路，转了三天，水喝完了，馊饭也吃完了，就在快撑不住的时候，遇到了李环音。
李环音刚从青埂峰出来，怀里揣着宝玉的痴念。他说：“走，回家。”
然后他们回来了。
回到爷爷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