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隧道尽头,是一扇很老很老的石头门。
石头门表面爬满青苔和藤蔓,但藤蔓已经枯干,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
门缝里透出像月光一样柔和的光斑。
李环音伸手推门。
门很重,但推开的瞬间,他听见了不是警报也不是机器轰鸣的声音。
好像是风声,像流水声,还有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歌声。
可门后并没人而是山谷。
这里并不是东欧那种灰色的废墟山谷,脚下青山绿水,抬头,云雾缭绕。
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像被岁月打磨过无数次。
溪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李环音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他在东欧待了太久,已经忘记了真正的山水是什么样子。
灰色、废墟、金属、水泥……这些才是他最近看到的全部。而眼前这个山谷,像从梦里剪下来的一块,直接贴在了现实世界。
“青埂峰……”他喃喃。
怀里,铜镜碎片开始发出温和的像被手心捂着的热。
碎片突然从口袋里飘出来,悬浮在面前,镜面上的光不再是单纯的淡紫色,而是流动着、变幻着,像在呼吸。
镜面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座山峰,峰顶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如镜,映着天空的云。石头旁边,蹲着一个人影——是个少年,穿着古装,梳着总角,正用手抚摸着石头,嘴里念念有词。
画面一闪而逝。
碎片重新落回李环音掌心,温热变成了一种微微的脉动,像心跳。
“宝玉……”李环音明白了。
那块石头,就是通灵宝玉。而那个少年,是小时候的贾宝玉——或者说,是所有人心里的那个宝玉,那个痴痴傻傻、却又最懂得人间情意的孩子。
他握紧碎片,走进山谷。
溪水声越来越近。
他顺着溪流往上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留下深深的脚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块巨大的石头,孤零零地立在山谷中央。
石头有两人高,三人合抱那么粗,表面斑驳,长满苔藓和地衣。
但最奇怪的是,石头中央,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是光滑的、平整的,像被人反复抚摸过无数次。
光滑的区域里,隐约可见人工刻上去的——细细的、浅浅的,像是用手指蘸着水,一遍遍描摹出来的线条。
李环音走近,那些线条,组成了一幅画。
很简单的一幅画: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坐在一棵树下。
男孩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女孩手里捏着一朵花。两人看着对方,嘴角都带着笑。
画的旁边,有几个字,刻得很深:
“只愿君心似我心”
李环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
字迹很浅,但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温度。
他能想象出,许多许多年前,有个孩子坐在这里,用手指蘸着溪水,一遍遍在石头上写这七个字。水干了,再写;天黑了,明天继续。
那不是写字,是在许愿。
是在对一块石头,许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愿。
铜镜碎片突然剧烈震动。
震动从碎片传到他的手,传到他的手臂,传遍全身。他感到一阵心悸,像有人在他心里敲了一下钟,钟声久久不散。
碎片脱手飞出,悬浮在石头光滑的区域前。
镜面上的光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最后变成一道光门——门的另一边,是黑暗。
李环音看着光门。
门的边缘,有光点在跳动,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幅画面:
黛玉在葬花,眼泪滴在花瓣上。
宝玉在挨打,咬着牙不哭。
宝钗在绣花,针扎破了手指,血珠渗出来。
湘云在醉酒,躺在芍药花瓣里,睡得很香。
探春在写信,写着写着,眼泪滴在信纸上。
……
十二金钗,十二个瞬间,十二种痴。
“进去吗?”他问自己。
他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不知道进去后还能不能出来,不知道宝玉的“痴念”到底是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不进去,东欧三千万人,东北的亲人和朋友,林宇人、宝钗、探春、血屠、安德烈……所有相信紫色太阳的人,都会在清道夫部队的武器下,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
他踏进了光门。
门后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方向。他像漂浮在虚空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连自己的手脚都看不见。
只有怀里的铜镜碎片,还在微微发着光,像黑暗中的一只萤火虫。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很细,像孩子的声音:
“你来找我吗?”
李环音转身,但什么也看不见。
“你是谁?”
“我?”声音笑了笑,“我是石头。也是宝玉。也是所有做过梦的人。”
一团光在黑暗中亮起。
光里,站着一个少年。穿着古装,梳着总角,眉眼清秀,但眼神里有一种很老的东西——像活了很久很久的人,看过了太多太多的离别,却依然不肯放下。
贾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