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保卫战的硝烟还没在记忆里凉透,那股子青藤烧焦的糊味还黏在鼻腔深处,李环音就站在这片白得刺眼的空间里了。
那面刚吞噬了元春、迎春和刘姥姥魂魄的、沉甸甸的“风月宝鉴”,此刻,
被一块灰扑扑的布裹着,像个不起眼的旧包袱。正安稳地挂在林宇人腰间,
李环音手里还残留着铜镜的余温。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现在。那面镜子深处那座大观园的影子,那三个刚刚归位的魂,沉甸甸地坠着他的心。
上一刻,他还看着院墙根冒出的那点可怜兮兮的绿芽,听着林大强带着哭腔嘟囔“刘姥姥的茄子……我再也不放那么多盐了”,心里盘算着剩下九个金钗该上哪儿去找,逆熵下一波攻击什么时候来。
林宇人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嘴唇抿得发白但眼神是横的,一种豁出去的样子。
然后,警幻仙子就来了。
警幻仙子并没有带来祥云,也没有仙乐伴随,甚至没给人一个喘气的空当都没有。空间就那么毫无道理地拧了一下,像块湿抹布被人狠狠一拧,所有的颜色、声音、气味,连同老宅院子里那股子劫后余生的尘土味儿,全被拧巴在一起,甩进了不知名的黑洞。
再睁眼,就是这儿了。
“抓紧!”
林宇人那声短促的尖叫似乎还在耳朵眼里打转,可人已经不在身边了。李环音踉跄着扶住面前冰凉的东西——不是墙,触感滑腻坚硬,像某种大型动物的骨骼,又像极度抛光的金属。他抬起头,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纯白。
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慌的纯白。地面是哑光的,干净得像从没沾过灰尘,倒映出他自己扭曲变形的影子——一个穿着皱巴巴夹克、头发被刚才的时空乱流搅得像个鸟窝的中年男人,脸上还沾着老宅的灰。头顶是弧形的穹顶,同样白得毫无瑕疵,光线不知道从哪里来,均匀地洒满每个角落,没有影子,一切都显得扁平而不真实。
最扎眼的是空间中央那玩意儿。
一座由无数半透明晶格搭起来的、不断蠕动变幻的庞大结构,三层楼高,缓慢地自转,每一次转动,那些晶格的棱线上就淌过瀑布似的蓝色光流,密密麻麻的数据符号像受惊的鱼群一样窜过。周围飘着十几个发光的球,球面上演算着根本看不懂的图形,三角、螺旋、不断爆炸又重组的点阵。几个穿着紧身白衣服、身形模糊的人影在那结构周围飘来飘去——真的是飘,脚不沾地,手指在空中划拉几下,就扯出一片新的光幕。
“这……”林大强的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眼珠子瞪得溜圆,左右乱转,“这他娘的是南天门?我咋瞅着像……像电视里那火星基地?”他下意识去摸别在后腰的烟袋锅子,摸了个空,脸色更白了。
林大虎使劲揉搓着眼皮,粗声骂了句脏话:“仙女呢?说好的仙女儿呢?这地方……这地方连个窗户都没有!”他原地转了一圈,似乎想找个门或者缝,可四周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土包子。”一声轻哼从旁边传来。王熙凤——或者说,占据着王熙凤身子的那个来自不知道哪个年月的灵魂——抱着胳膊,细长的眉毛挑着,打量着中央那不断流淌数据的晶格结构,凤眼里先是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诧,随即被惯有的、带点刻薄的讥诮盖了过去,“量子交互场……纠缠模态还挺活跃。有点意思,不过比起我见过的一些‘枢纽’,还是简陋了。”
她的声音在这空旷得不正常的地方激起一点点回音,很快就被那无处不在的低频嗡鸣吞没了。
十二金钗出现在另一侧,样子更狼狈。
黛玉几乎站不稳,纤细的手指死死抠着一根不知何时从平滑地面升起的银色柱子,指尖发白,脸更白了,一点血色也没有,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像是喘不过气。宝钗勉强挺直了背,手里的帕子攥得变了形,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体面,可眼底的惊惶藏不住。探春和湘云挨在一起,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惜春整个人都快缩到迎春背后去了,只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往外瞄。
“此……此乃何地?”贾宝玉的声音飘过来,发着颤。他头上那顶束发嵌宝紫金冠歪了,身上的大红箭袖也皱巴巴的,站在这一片未来感十足的白里,活脱脱像个从戏台上直接走错片场的伶人,突兀得让人心酸。
没人回答他。
那个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来,平静,冰冷,没有起伏,也听不出是男是女,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眼:
“身份确认。李环音团队五人,金陵十二钗量子意识体十二人。欢迎抵达太虚幻境第七训练区,量子纠缠战术模拟中心。”
随着这电子合成般的话音,空间边缘亮起一圈幽蓝色的光带,像给这个纯白的盒子镶了道边。光带延伸,勾勒出一扇扇严丝合缝的门。正对着他们的那扇最大,无声无息地向侧滑开。
警幻仙子走了出来。
可眼前的警幻,让所有人又是一愣。
没有霓裳,没有羽衣,没有上次见面时那种飘然出尘、睥睨众生的仙家气度。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制服,剪裁极其利落,料子闪着珍珠般的冷光,紧紧裹着身体,透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严谨。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冰锥子划过玻璃,又冷又利,带着一种实验室观察样本般的审视。
“冗余时间归零。进入正题。”警幻开口,声音和刚才的空间提示音一样,平稳得没有波澜,“你们有七十二标准时适应基础环境,随后开始第一阶段理论灌输与实操训练。训练目标:掌握量子纠缠在意识维度的定向投射与干预技术,以应对逆熵高层意识防护体系。失败判定:意识永久消散,或成为逆熵意识数据库的底层冗余信息。没有第三次机会。”
林宇人上前一步,几乎是本能地把李环音往自己身后扯了扯,尽管在这个地方,这个动作显得又可笑又无力。“仙子,”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但努力撑着,“我们需要解释。什么叫意识维度?怎么训练?还有,这里……这里真是太虚幻境?怎么跟说好的……”
“跟你们臆想中的不一样?”警幻打断她,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顶多是肌肉的牵动,“太虚幻境非是琼楼玉宇,赏玩之地。它是现实规则与意识海交错的接口,是可能性与因果的调试场。其具象形态,随需而变。当下所需,是效率,是精度,是让你们这群意识结构松散、逻辑链条粗糙的个体,在最短周期内,掌握足以撕裂逆熵核心防御的技艺。故而,此处即为此态。”
她抬手,在空中随意一划。
中央那晶格结构猛地亮了一下,投射出一片浩瀚的星图,其中几个位置被刺目的红光标记,不断闪烁。“逆熵高层意识体,已深度嵌入西半球现实世界的权力与资本网络节点。他们非是东欧那些可凭借蛮力或简单纠缠即可清除的低级执行单元。他们受多层现实与概念屏障保护,本身即是部分规则的编织者与操纵者。要完成清除,你们必须潜入意识的深层战场,在概念层面进行干预。”
李环音盯着星图上那些跳动不祥的红点,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想问“概念层面干预”具体是个什么干预法,会不会把被干预的人也变成老宅墙上那些一碰就成灰的青藤。但警幻没给他这个机会。
“基础生存单元已分配。每人一间独立沉浸舱,内置初级意识交互接口。生存所需资源会定时投放。训练协议与日程将通过个人终端同步。”她说着,每个人面前的地面悄然浮起一个巴掌大、薄如蝉翼的白色板子,静静悬在齐胸的高度。“临时权限终端。基础操作逻辑,自行摸索适应。”
“等会儿!”林大壮急了,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仙子!咱是来学保命的本事,打逆熵那些狗娘养的,可这……这地方也太渗人了!跟太平间似的!还有,我那一缸刚腌上、还没到火候的酸菜咋整?我那几个徒弟还指望着这波货……”
警幻的目光转向他。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恼怒,也无怜悯,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或者屏幕上的一行代码。林大壮的话戛然而止,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白毛汗,那感觉比被清道夫盯着还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