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华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锃亮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李环音和王熙凤紧绷的身影，像两个误入巨人宫殿的幽灵。空气里昂贵的香水味甜得发腻，粘在喉咙口，让人呼吸都有些不畅。王熙凤脚下那双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软底便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她的背挺得笔直，脖颈的线条像天鹅，可李环音离得近，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根并不存在的线头——那是她高度专注时下意识的动作。
他们避开了主电梯，循着指示牌找到一扇标着“员工通道”的金属门。门需要刷卡，王熙凤只瞥了一眼门禁上闪烁的微光，便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发着淡淡蓝光的卡片——不知是训练前领取的，还是她用什么法子“弄”来的——轻轻一贴。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门后是另一番景象。依旧干净，但装修朴素了许多，米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地毯，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偶尔有穿着剪裁合体西装或套裙的“人”匆匆走过，他们面容清晰，表情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适度的专注，微带疲惫，眼神扫过李环音和王熙凤时，会短暂地停留，仿佛在识别什么，但很快又漠然地移开，继续前行。这些就是搭载了“基础意识交互模型”的NPC。他们的意识像一层薄薄的、均匀的雾气，笼罩着各自的工作与思绪，对外界保持着一种迟钝的警惕。
“别直视他们的眼睛太久，”王熙凤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她的目光平视前方，步伐节奏未变，“这些‘壳子’的浅层意识有自动识别异常波动的功能。放空自己，想象你就是个……刚挨了上司骂、赶着去送文件的倒霉小职员。”
李环音努力照做，试图将自己那些关于红学、铜镜、逆熵的纷乱念头压下去，模仿着刚才擦肩而过的一个年轻人那种垂头丧气的麻木感。这并不容易。他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演员，穿着借来的戏服，闯进了一场正在上演的、规则不明的戏剧。
公共意识频道里，其他小组的进展也断断续续传来。
黛玉和宝钗那边似乎遇到了麻烦。她们试图接近顶层空中花园，但那里似乎存在某种“社交场域意识屏障”，需要特定的“身份共鸣”或“邀请频率”才能自然融入。两位闺阁小姐的意识波段，与那种充斥着功利性寒暄、隐晦炫耀和资源交换的社交场，格格不入。她们被困在入口附近，像两株误入喧闹舞池的水仙，进退维谷。
“……宝姐姐，此处喧嚣过甚，心神难定。”黛玉的意念传来，带着明显的畏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眩晕感。
“妹妹莫慌，凝神静气。我等只需寻一僻静角落，观察那瓦尔加斯夫人举止言谈，伺机而动。”宝钗的回应依然沉稳，但李环音能“听”出底下那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时间在流逝。
探春和宝玉那边更是鸡飞狗跳。地下三层的数据中枢区域，守卫意识（NPC）的密度和警惕性明显更高。宝玉那身与周遭高科技环境格格不入的锦袍和痴态，即便在意识层面也过于扎眼。探春努力用自己清晰的逻辑试图掩盖、引导，却像给一匹脱缰的野马套上精致的缰绳，疲于奔命。他们已经触发了两次轻微的“意识扫描波动”，险些暴露。
“二哥哥！快收敛心神！莫再想那‘女儿是水做的’！想象你是一块石头！没有念头的石头！”探春的意念又急又气。
“石、石头……可石头无情，如何是好……”宝玉的回应混乱而委屈。
李环音和王熙凤的情况稍好。他们找到了通往十七层的货运电梯，空间狭小，只有他们两人。王熙凤按下楼层键，电梯平稳上升。在密闭的空间里，她忽然侧过头，看着光洁如镜的电梯壁上映出的李环音有些苍白的脸。
“害怕了？”她问，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清晰。
李环音苦笑：“有点。这地方……太真了。”真的让他想起当年去某些重点大学图书馆申请查阅珍本时，那种被森严等级和无形规则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假的。”王熙凤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再真也是假的。不过是根据数据和推演模拟出来的意识景观。记住，我们是来‘做题’的，不是来送死的。那个艾略特·陈，再像真人，也是一道复杂的‘逻辑-情感混合题’。”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李环音稍微清醒了些。对，这是演习，是训练。尽管这训练残酷得近乎真实。
电梯到达十七层。门开，外面是更加静谧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是一个个挂着名牌的办公室门。艾略特·陈的私人会议室在东侧尽头。
他们沿着走廊慢慢走去。李环音感觉到周围环境的“意识密度”在增加。不是人多，而是那些紧闭的门后，似乎都盘踞着一个个高度集中、高速运转的思维场，像一个个散发着不同频率热源的小太阳。有的冰冷精确（财务、法务），有的灼热急切（投资、市场），有的则带着压抑的躁动（人事、公关）。这些无形的场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复杂的、充满压力的意识网络。
而东侧尽头那个房间传出的“场”，格外不同。它稳定，厚重，边界清晰，像一块经过精密打磨的黑曜石，散发着理性的冷光，但冷光之下，似乎又潜藏着极其细微的、规律性的震颤——那是高度警惕下的持续扫描。
“就是那儿了。”王熙凤在意识里说道，声音也凝重起来，“准备好了吗？同步，然后尝试接触。记住侧写：高度理性，逻辑网络严密。我们的‘伪装’，要偏向于‘严谨的学术探讨者’或‘谨慎的风险分析同行’。切入点……或许可以是他最近可能接触过的、与‘东方古典文化’相关的边缘报告。”
李环音点头，稳住呼吸，开始调动自己意识中属于学者、图书管理员的那一部分特质：对知识的尊重，对逻辑的遵循，略带保守的审慎。他感觉王熙凤的意识也调整了频率，那种泼辣和算计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高效、注重细节的“职业精英”感。两人的意识缓缓靠近，在警戒线外，试图与那块“黑曜石”散发的理性波段建立微弱的谐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