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小心翼翼试探的过程，如同在雷区边缘行走。过于急切会引起警觉，频率偏差会被排斥。李环音额角渗出细汗，他能感觉到那块“黑曜石”的冰冷和坚硬，其表面的逻辑网络复杂得像最精密的电路板。
与此同时，在底层大厅的观察点。
林大强蹲在一盆巨大的、叶子油绿的发财树后面，透过枝叶缝隙，茫然地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光鲜亮丽却又表情空洞的“人们”。他戴着观察员头套，公共频道里的混乱、焦急、挫败，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黛玉宝钗的困顿，探春宝玉的狼狈，还有李环音和王熙凤那边传来的、如履薄冰的紧张感……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自己是个废物的无力感。
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笨，他蠢，他连最简单的同步都做不到，还害得妙玉……他不敢想那个词。他只是个腌酸菜的，只会出憨力气。哥哥们好歹还能打，他呢？在这里，他连当个看客都显得多余。
大厅中央，一个穿着保洁制服、推着清洁车的NPC慢悠悠地经过。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模拟体，面容普通，眼神呆滞，只是按照固定路线移动，擦拭着本就一尘不染的装饰柱。
林大强的目光无意识地跟着她。他想起了刘姥姥。不是那个能挥动烧火棍、金光闪闪的刘姥姥，而是最早最早，还没被卷入这些神仙打架事情之前，那个揣着瓜果蔬菜，小心翼翼走进大观园，看着什么都新奇，又怕给人添麻烦的乡下老太太。笨拙，土气，但心里揣着最朴素的感恩和善意。
他看着她停在柱子前，拿起抹布，一下，一下，认真地擦着。动作有些慢，有些僵，但一丝不苟。擦完了柱子，她又推着车，走向大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似乎是给清洁工具充电的小隔间。隔间的门虚掩着。
不知怎么的，林大强的脚挪动了。他避开几个匆匆走过的西装NPC，借着绿植的掩护，悄悄靠近了那个小隔间。他心里没有任何计划，没有任何“任务”概念，只是……只是觉得那个推着清洁车的妇人，那笨拙又认真的样子，让他心里那团堵着的、名为“无用”的淤泥，松动了一下。
他溜进小隔间。里面很窄，堆着一些清洁用品，墙上有个简单的操作板，显示着大楼各区域的清洁状态。那个保洁NPC站在操作板前，一动不动，像是在“待机”。
林大强屏住呼吸，靠近她。他没有任何潜入技巧，没有试图同步，他甚至忘了戴着头套的自己是“观察员”。他只是看着这个模拟体，脑子里空空的，只有刘姥姥的影子，还有老宅院子里，自己没能保护好的酸菜缸，和哥哥们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他伸出带着腕带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像平时拍拍邻居家干活累了的大婶肩膀那样，非常轻地、带着点笨拙的安慰意味，隔空碰了碰那NPC的意识边缘——不是连接，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粗糙的“触碰”。
就在他手指（意念）触碰到那层呆滞的、薄雾般的意识外壳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呆滞的“薄雾”突然波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警觉或排斥，而是像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石子微不足道，却奇异地打破了那绝对静止的假象。
紧接着，林大强那简单、直接、充满泥土气息和朴拙善意的意识，竟然毫无阻碍地、滑溜溜地渗了进去。没有遇到逻辑防火墙，没有情感旋涡，没有记忆洪流。因为这个保洁NPC的意识模型，大概是整个模拟系统中最简单、最底层、仅维持基本交互功能的那种，其防御机制近乎于无。
林大强“看”到了极其简单的画面：重复的擦拭动作，对干净与否的刻板判断，对休息间隔的机械等待，还有一丝极淡的、被预设好的、对“完成工作”的微弱满足感。
而他意识里那份笨拙的善意和想起刘姥姥时的温暖怀念，像一滴浓稠的蜂蜜，滴入了这潭寡淡的死水。
保洁NPC那呆滞的眼神，极其细微地亮了一下。不是变得灵动，而是那层“呆滞”的厚度，似乎变薄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丝。她（它）的清洁车，微微偏离了预设路线几厘米，但很快又修正了。
这变化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林大强腕带上的观察员界面，却猛地跳出一行提示：“检测到非标准意识交互……目标意识波动偏离基线0.7%……正在分析……”
林大强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意念），心脏怦怦直跳。他闯祸了？要被判定违规了？
然而，提示音并未变成警报。那0.7%的偏离，似乎被系统归入了“可接受NPC行为随机浮动”范围。几秒钟后，提示消失。
保洁NPC恢复了呆滞，推着车，缓缓离开了小隔间。
林大强站在原地，满头冷汗，却又感到一种奇异的、懵懂的感觉。刚才……他好像……碰到“它”了？而且，“它”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大厅。那些来来往往、光鲜亮丽、意识场或冰冷或灼热的NPC，在他眼中，似乎突然变得……不那么可怕，也不那么遥远了。他们依然是一道道复杂的“题”，但林大强懵懵懂懂地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无意中摸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解题”方式。
不是李环音他们的精细计算和频率调制，也不是哥哥们设想中的蛮力冲撞。
就是一种……特别笨的，特别直接的，像他腌酸菜一样，把最朴实的东西，就那么摆上去的方式。
公共频道里，李环音和王熙凤刚刚经历了第一次试探失败，被艾略特·陈的警惕性逻辑网络轻微反弹，正在调整策略。黛玉和宝钗仍被困在社交屏障外。探春和宝玉又触发了一次扫描，险象环生。
没人注意到观察点那个不起眼的小隔间里，刚刚发生了一次微不足道、却又截然不同的“接触”。
林大强慢慢走回发财树后面，蹲下。他依旧茫然，但眼神里那团空茫的灰暗，似乎被刚才那0.7%的微弱波动，撬开了一丝缝隙，漏进了一点连他自己都还未理解的光。
他好像，没那么怕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