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过热电路板、陈年灰尘和某种东西缓慢腐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光线来自于镶嵌在管壁上、时明时灭的故障指示灯，投下惨绿或暗红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扭曲成怪诞的形状。
脚下是冰凉的金属，偶尔有冷凝水滴落，发出单调的“嘀嗒”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劫后余生的颤抖。
林大虎背靠着冰冷的管壁，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死死盯着来路的方向，仿佛那黑暗的漩涡和“心魔”的咆哮还会追上来。林大壮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林大强则蜷缩在角落，眼神呆滞，还沉浸在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中。
黛玉由宝钗半扶半抱着，脸色白得透明，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宝钗也好不到哪里去，鬓发散乱，呼吸急促，但依旧努力挺直脊背，维持着一份体面。探春紧紧搂着还在瑟瑟发抖的宝玉，自己的嘴唇也咬出了血印。惜春、李纨等人更是面无人色。
李环音将几乎虚脱的王熙凤轻轻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她的身体依旧冰冷，眉头紧锁，呼吸浅而急促，那缕灰败的气息并未完全消散，偶尔在她眼睑下闪过，让她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邪异。
林宇人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王熙凤的状况，又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眉头拧紧。“她……意识很不稳定。那股混沌的东西，还在她身体里……残留着。”她压低声音对李环音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忧虑。
李环音点点头，心头沉重得像压了块铅。王熙凤用近乎自毁的方式，为他们撕开了一条生路，但代价是什么？那“一缕分魂”和“十年清净”，具体意味着什么？她现在这种状态，还能恢复吗？
“现在……怎么办？”林大壮抬起头，脸上又是汗又是灰，眼神惶然，“这鬼地方是哪儿？咱们怎么出去？”
探春定了定神，观察了一下四周：“此地似乎是这模拟大楼的维护管道或废弃数据通道。气息驳杂混乱，但……似乎暂时安全，‘心魔’的波动被阻隔在外了。”她看了一眼终端，上面的红色警报已经停止闪烁，但撤离箭头也消失了，只剩下不断滚动的、意义不明的乱码。
“顺着管道往上走，”王熙凤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涣散，但那股子精明和狠厉，似乎被虚弱掩盖了大半，“那股混乱的源头……在上面。是这模拟系统的……一个‘冗余数据堆积层’或者‘逻辑垃圾场’。‘心魔’的秩序场覆盖不到那里……暂时。”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李环音连忙扶住她。“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王熙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死不了。就是……脑子里像有几百只苍蝇在吵架。”她按住太阳穴，那里有青筋在微微跳动，“那东西……很饿，很乱。我跟它讨价还价……差点被它拖进去。”
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那灰败的气息似乎又被她强行压下去一些。“走吧，不能停。‘心魔’暂时被牵制，但它很快会反应过来，或者调用更高级的清除协议。这管道……也不安全。”
众人强打精神，搀扶起伤者和受惊者，沿着倾斜向上的管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管道内岔路很多，有些地方狭窄得只能爬行，有些地方又豁然开朗，堆积着不知名的、散发着微光的废弃硬件残骸。空气越来越浑浊，那种腐烂数据的气味也越发浓烈，还夹杂着一些断续的、意义不明的电子杂音，像垂死的幽灵在窃窃私语。
走在前面的林大虎突然停下，示意大家噤声。前方一个较大的交汇处，管道壁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布满雪花噪点的屏幕。屏幕上，扭曲的图像一闪而过——似乎是某个会议室的一角，西装革履的人们在争吵；又像是实验室的场景，培养皿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还有战场、星空、奇怪的符号……全都破碎、跳跃、混杂在一起。
“这……这是啥？”林大壮小声问。
“被丢弃的记忆碎片，或者……运行错误产生的垃圾数据。”王熙凤靠在管壁上，喘息着解释，“这个模拟场太庞大，总有些边边角角清理不干净，或者……故意留下来，作为某种‘养料’或‘缓冲区’。”
屏幕上的雪花噪点突然剧烈波动，凝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断续的声音：“……协议……七……失效……情感变量……溢出……错误……错误……”然后脸又碎裂成雪花。
这诡异的情景让人不寒而栗。他们仿佛行走在一个巨大怪物的肠道里，周围是它无法消化或不愿消化的残渣。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处较为宽敞的平台，平台中央，竟然生长着一簇簇发着幽蓝色微光的、半透明的“晶体”。晶体形态不规则，有的像扭曲的树，有的像凝固的浪花，内部有细小的光点流动。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林大虎不敢靠近。
李环音却心中一动。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簇较小的晶体，仔细感受。晶体散发着微弱的意识波动，但那波动……很奇特。不是“心魔”那种有序的恶意，也不是王熙凤呼唤的混沌存在的狂躁，而是一种……悲伤。一种纯净的、凝固的、无边无际的悲伤，像深秋的雨，静静地下着。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晶体表面。
刹那间，一段破碎的画面和情感洪流涌入他的意识——
那是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在深夜的空旷实验室里，对着冰冷的仪器，无声地流泪。他手中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悲伤不是因为失去，而是因为“选择”。他选择了这条孤独的研究之路，选择了放弃常人的幸福，选择了将毕生奉献给一个冰冷而宏大的计划。那悲伤里，有愧疚，有怀念，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后的、沉重的平静。
画面破碎，又切换到另一段——一个中年管理者，在奢华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份签署到一半的、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协议，手在颤抖。他想起童年贫民窟的阴冷，想起母亲佝偻的背影。悲伤源于“背叛”，背叛了过去的自己，背叛了曾经的良知。但那悲伤很快被更强大的野心和贪婪淹没，只剩下一点点残渣，被抛弃在这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