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观察区的纯白,此刻在李环音眼中,白得疹人。那不是圣洁,是消毒水浸泡过的、抽离了所有温度和颜色的虚无。林宇人就躺在那片虚无中央的维生舱里,像一枚被遗忘在无菌皿中的标本,周身连着无数发光的、蜘蛛脚般精细的管线,微微起伏的胸口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机械般的活物证明。
他记不清自己这样枯坐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速,只有视线尽头,林宇人枕边那面铜镜镜面上,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划过一抹暗金的流光,才让他知道,这令人窒息的空白,还在向前挪动。
铜镜安静地躺着,镜面朝上。之前那场狂暴的、几乎要撕碎太虚幻境底层规则的能量爆发,此刻了无痕迹。镜面深处,大观园的轮廓似乎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丝——亭台水榭的线条更分明了些,甚至能模糊看到一两个提着花篮、身形袅娜的影子,在园中小径上停留。但这一切,都隔着一层冰冷的、属于古董的幽光,与舱内林宇人惨白的脸色,形成一种无声的、残酷的对照。
代价。
警幻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在他意识皮层上:“非核心的、早期的、正向的情感记忆碎片……优先抛弃了‘非必要’的、‘快乐’的缓存数据……”
他试图在记忆里挖掘,挖出关于“少女林宇人”的只鳞片爪。挖出来的,却总是那个风风火火、叉着腰站在老宅院子里,指挥三个哥哥干这干那的“林家长女”;是那个因为他偷偷用买菜钱买了一套线装《石头记》而气得摔了酸菜缸的“泼辣媳妇”;是那个在清道夫降临、铜镜被夺的绝境里,咬着牙捡剩饭、住桥洞,眼神却始终横着、不肯垮掉的“当家人”。
她的“少女时期”?她的“无忧无虑”?像被岁月和苦难磨蚀掉的画边,早已模糊不清。他甚至不记得,是否曾见过她真正毫无负担地、像个小姑娘一样笑过。或许有过,在那久远到连她自己都刻意遗忘的、父母尚在的童年时光里?那些被哥哥们笨拙地保护着、或许也曾对镜贴过花黄、对窗外桃花有过朦胧憧憬的瞬间?
那些瞬间,他未曾参与,也未曾真正了解。而现在,连她自己也遗失了。
维生舱内,林宇人的睫毛,忽然极其细微地、痉挛般地抖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李环音凝固的视野里炸开涟漪。
他猛地前倾,鼻尖几乎碰到冰凉的舱壁。屏住呼吸。
她的眼皮很重,挣扎了几次,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露出的瞳孔,起初是涣散的,蒙着一层灰翳,没有焦点地对着上方柔和却无情的白光。过了好几秒,那层灰翳才像潮水般缓慢退去,露出底下……一片空旷的、带着初醒懵懂和深度疲惫的荒原。
她的眼珠动了,缓慢地,带着一种机械扫描般的迟滞,划过纯白的天花板,划过那些发光的管线,最后,定格在舱外李环音的脸上。
李环音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在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没有找到预期中的任何东西——没有看到他时的嗔怪或无奈,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或依赖,甚至没有面对陌生环境的警惕。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茫然的“辨认”。
是的,辨认。就像一个人看着一张褪色的旧照片,努力回忆照片上的人是谁,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困惑的浅涡,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那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又似乎穿透了他,在他身后更空茫的纯白背景里搜寻着什么失落的东西。
“宇人?”李环音的声音自己听着都陌生,干裂得像旱季的河床。他抬手,指关节轻轻叩了叩舱壁,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是我,环音。你……能听见吗?”
声音似乎钻进了她的耳朵。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聚焦了。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那“辨认”的过程似乎完成了,困惑稍减,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李环音心头发冷的“确认后的空白”。她认出了“李环音”这个身份标签,但标签下那些鲜活的、吵闹的、温暖的、令人头疼又离不开的属于“妻子”的情感联结,像被断掉的电缆,没有火花,只有冰冷的绝缘。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一个表示“收到信息”的、纯粹功能性的动作。
李环音喉咙哽住,还想说什么,却见她已移开目光。她的视线在舱内游移,最终,落回了枕边那面铜镜上。
看到铜镜的刹那,她的眼神骤然变了!
空洞被瞬间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激烈的、翻涌的情绪——恐惧!浓烈的、几乎实质化的恐惧,从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绷紧的下颌线里迸射出来。但恐惧之下,又扭曲地掺杂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母兽护崽般的强烈执念,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微弱依赖。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明显。她猛地伸出手——那手瘦削,腕骨突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却不是去拿,而是带着颤抖,猛地拍在铜镜旁边的舱垫上,发出“噗”一声闷响。仿佛想把它推开,又仿佛想把它牢牢按住,锁死在视线之内。
“镜……镜子……”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带着锈蚀的摩擦感,“这镜子……不对……我……”
她话没说完,脸上骤然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不是身体的痛,是意识深处被强行撕扯的痛。她猛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散乱的黑发里,指甲掐进头皮,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身体蜷缩起来,像虾米,剧烈地颤抖。
“宇人!别想了!别强迫自己!”李环音急了,用力拍打舱壁。
林宇人似乎听不到。她在与脑中那片突然出现的、狰狞的空白搏斗。她记得铜镜,记得要抓住它,记得有东西要伤害它,记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爆发出什么……但具体要保护什么?是谁在伤害?为什么一定要保护?那些具体的面孔、具体的声音、具体的愤怒与眷恋,全都被搅碎了,混合在那片灼热刺眼的光芒里,一起蒸发,只留下烧灼后的剧痛和空茫。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