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的准备时间,在太虚幻境恒定的、令人窒息的纯白光线下,像被无限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缓慢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滞涩声。没有人能真正休息,创伤未愈,惊魂未定,又被投入一个更深、更真实的绝境。
李环音坐在自己的舱室里,面前的终端投射出卡洛琳·梅耶的详细资料,三维头像缓慢旋转。一个相貌中等偏上、留着利落棕色短发、眼角有着深刻纹路的白人女性,眼神锐利,嘴角习惯性抿紧,透出一种长期处于高压和怀疑环境下的紧绷感。资料显示她毕业于顶尖商学院,职业生涯顺遂却步步惊心,最终凭借近乎偏执的风险控制能力,在棱镜资本站稳脚跟。爱好:无。社交:仅限于必要的工作往来。婚姻状况:离异,无子女。健康状况:轻度焦虑,需定期服用处方药物,有幽闭恐惧史。
一个将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警惕、时刻扫描风险的机器。而他们,要潜入这台机器的“浅层意识”,待上整整七十二小时,偷走她最敏感的文件,还要激活另一台更危险机器里的“种子”。
警幻没有再出现,只有终端冰冷地提示着“低功耗意识桥接通道”的构建进度,以及密密麻麻的、关于意识投射稳定性维持、浅层意识伪装要则、逆熵通用防御协议特征识别的资料。比以往任何一次训练都更复杂,更不容有失。
李环音强迫自己把资料塞进脑子,但林宇人空洞的眼神、王熙凤灰败的面容、执棋人胸口那道苍白的裂痕、还有医疗区那声痛苦的闷哼,总是不合时宜地闯进来,干扰着他的专注。他用力掐了掐眉心,指尖冰凉。
约定的时间到了。没有集合,没有动员。每个人舱室中央都升起了一个更复杂、更像蚕茧般的银色封闭舱体——“意识桥接稳定舱”。根据指示,他们需要躺进去,在深度镇静和意识引导下,将“主意识”投射出去,而“副意识”将留在舱内维持生命体征和基础联系。
李环音最后看了一眼终端上林宇人维生舱的监控画面(他申请了有限权限),她依旧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铜镜放在枕边。他闭了闭眼,躺进那冰冷的银色茧中。舱盖合拢,黑暗降临,随即是温和但不容抗拒的镇静剂注入感,意识开始变得轻盈、剥离……
再次“睁眼”时,感觉无比怪异。
没有身体,或者说,身体的感觉被极度淡化、压缩,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存在”坐标和一种高度凝聚的“感知”能力。他“漂浮”在一个色调偏冷、线条简洁、却处处透着昂贵质感的房间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高级檀香混合的气息,背景有极其轻微的、类似中央空调的白噪音。
这是卡洛琳·梅耶的公寓卧室。根据资料,位于曼哈顿某栋安保极其严密的顶级公寓楼高层。时间是当地凌晨三点。目标正在深度睡眠中。
李环音“环顾”四周。房间很大,但家具极少,一张巨大的、铺着灰白色亚麻床单的床,一个同色系的衣柜,一面占据整面墙的、此刻拉着厚重遮光帘的落地窗。一切井井有条,干净得几乎没有人气。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瓶打开盖子的处方药(抗焦虑),一个静音运行的电子钟,以及——一个与这简约风格格格不入的、老旧的、绒毛都有些脱落的泰迪熊玩偶,被小心地摆放在枕头旁边。
玩偶?李环音心中微动。资料里没提这个。
他尝试感知其他同伴。意识中传来微弱的、熟悉的波动——宝钗、探春、黛玉、宝玉、林家三兄弟……十二金钗中状态尚可的几位也在。他们像一群无声的幽灵,分散在这个沉睡女人意识的浅层边缘,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努力与周围缓慢流淌的、属于卡洛琳·梅耶的“背景思绪流”(主要是对白日工作的残留焦虑、对明日日程的模糊规划、以及药物带来的强制平静)融为一体。
“保持静默,建立基础观察点。”探春的意念第一个传来,清晰而谨慎,“首要任务,熟悉她的思维习惯和意识‘地形’。”
众人依言,开始如同最耐心的间谍,默默记录着一切。他们“听”到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听到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警笛声(被隔音玻璃过滤得极其微弱),感觉到中央空调设定的恒定低温,感知到身下床垫的柔软与昂贵,甚至能隐约“尝”到空气中那丝檀香下掩盖的、极其淡的、属于独居女性的孤独气息。
时间在沉寂中流逝。凌晨四点,卡洛琳·梅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眉头微蹙,似乎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一股稍显激烈的焦虑情绪像涟漪般荡开——是关于明天一场重要会议的细节反复?还是对某个下属报告的不放心?情绪很快被药物的镇静效果压下去,恢复平稳。
清晨六点,智能闹钟以极其轻柔的鸟鸣声唤醒了她。她几乎是立刻睁眼,眼神在初醒的迷茫中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迅速恢复了清醒和锐利。没有赖床,没有迟疑,她动作利落地起身,走进与卧室相连的、同样简约冰冷的浴室。
李环音他们被迫“跟随”着她的主意识活动。当水流冲刷过她的身体时,他们能“感觉”到那种对水温、水流强度的精确控制偏好;当她在镜前涂抹护肤品时,能“感知”到她对自己眼角新增细纹的一丝几不可察的厌烦,以及立刻用“效率”和“专业形象”将其压下的思维惯性;当她挑选衣物(全是剪裁精良的深色套装)时,能“读到”她对颜色、搭配近乎苛刻的权衡,确保每一处细节都传达出“权威”、“可信”、“无懈可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