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嗨”了一声,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泥土,挎稳了篮子:“得了得了,好话重话说尽,该教点实在的保命玩意儿了。”她转向已经彻底清醒、正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身上变化和空中虚影的三兄弟,“三位爷,甭发呆了,看好了,老婆子只走一遍——”
她说着,挎着那只盖蓝花布的竹篮子,在泥潭边那片相对硬实的地面上,歪歪扭扭地走了三步。
那三步走得极为怪异。左脚深,右脚浅,像是跛足,又像是故意踩着某种不协调的韵律。步幅不大,落地却异常沉稳。三步走完,地面上竟隐隐留下三个微凹的、散发着极淡金光的脚印,三个脚印的位置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歪歪扭扭、却暗合某种古朴几何美的三角形。
“这叫‘三星踏斗’,”刘姥姥叉着腰,说得随意,眼神却认真,“别管它好看难看,也别管什么章法道理,记住,这步子,能活命。你们仨,就按这个走,一人踩定一个星位。记死了,走起来要像一个人,心要齐,劲儿要顺,连喘气,最好都给我喘到同一个拍子上!”
三兄弟从震撼中回过神,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他们不再多问,开始模仿刘姥姥那怪异的步子。起初磕磕绊绊,林大强还左脚绊了右脚,差点把自己摔回泥潭。可随着他们沉下心,努力感知着彼此的存在,协调着呼吸和节奏,走过三遍、五遍、十遍之后,那歪扭的步子竟渐渐有了种流畅的韵律。三人的脚步开始趋向同步,胸膛的起伏渐渐同频。更奇妙的是,当他们初步协调后,三人之间的空气开始产生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扭曲,一个无形的三角力场隐隐生成。泥潭里原本缓缓沉淀的泥水,被这无形的力场所引动,竟开始围绕着三人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一个浑浊的漩涡。
“成了!就这么练!”刘姥姥一拍大腿,虚影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笑容扯动满脸皱纹,却透着由衷的欣慰,“往死里练!练到闭着眼、做着梦、半死不活的时候,步子都不会错!练到刀砍过来、火烧过来,谁也甭想把你们哥仨从这个三角里扯开!”
无春的虚影一直静静看着,此时微微颔首,绝美的容颜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疲惫,然后,她的身影开始从边缘淡化,如烟如雾,缓缓消散。
刘姥姥是最后一个。她的虚影也变淡了许多,却还实在。她挎着篮子,没有立刻消失,而是转过身,朝着场边一直屏息凝视的林宇人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她咧开嘴,露出豁了牙的、却无比慈和温暖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走过千山万水的通透,有看尽悲欢离合的悲悯,还有一种长辈对晚辈毫无保留的疼惜。
“丫头,”她开口,声音已经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这三个哥哥,是块好料子。糙是糙了点,混是混了点,可心里头……干净,敞亮,有热乎气儿。你好生带着他们,警醒着点儿,别让他们……在那见不着天日的地界儿,走丢了,心凉了。”
话音落下,如同最后一缕炊烟散入苍穹,刘姥姥的虚影也彻底消失在太虚幻境冷白的微光里。
训练场重归平静。不,并非完全平静。泥潭里的水仍在那个无形三角力场的作用下,缓缓旋转着。林大虎、林大壮、林大强三人,稳稳地站在三角的三个顶点上,身上的金光已经彻底内敛,不再外显,可他们整个人的“感觉”已然不同。像是三把刚从炉火中取出、沾满矿渣尘灰的粗坯铁刀,经过一番看似胡闹的捶打和神秘的淬火,虽然依旧粗糙,刃口却悄然绽开了一线慑人的寒芒——开刃了。
林大强低下头,看看自己沾满泥浆、却仿佛充满了陌生力量的手掌,又抬起头,望向两位哥哥,脸上依旧带着点憨气,问出的问题却让场边李环音和林宇人心中一酸:
“大哥,二哥,咱这……算不算……带着老祖宗,一起去打架啊?”
林大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金光渗入的皮肤下,隐隐浮现出一个极其淡的、指甲盖大小的印记轮廓,形状奇异,像是半片枯萎的、却依旧精致的宫花。
林大壮咧开大嘴,露出沾着泥渍的牙齿,笑声洪亮,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勇和坦然:“带就带!怕个球!反正都是自家人!老祖宗还能害咱不成?正好,让那些不认祖宗的王八犊子看看,啥叫有根有魂!”
李环音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目光依次掠过脱胎换骨般的林氏三兄弟,最后落在身旁眼眶微红、嘴角却努力向上弯着的林宇人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就在这时,远处,太虚幻境中心方向,传来了三声悠长、冰冷、穿透力极强的钟鸣。那是集合的钟声,意味着最后休整时间的结束,意味着出征前所有流程进入最终倒计时。
最后的一夜,最后的安宁,结束了。
泥潭边,三兄弟身上的泥浆正在快速干涸、龟裂。他们并肩站着,望着钟声传来的方向,眼神里最后一丝迷茫和犹豫,如同退潮般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沉静如铁,是砥石相磨后终于显露的锋芒。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