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腾,静谧得能听见窗外晨鸟的初啼。
雍平帝正临窗而立,一身明黄常服,负手远眺紫禁城的重重宫阙。他心情不错,南方水患初平,北疆也传来捷报,一切似乎都井然有序。
一名小太监碎步而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双手高高捧着一卷奏折。
“陛下,宁国府八百里加急。”
雍平帝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宁国府?一个空有爵位的勋贵,除了请安问好,能有什么要事。
他接过奏折,随手展开。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却是刺目的。
那字迹,每一笔每一画都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锐气,锋芒毕露,仿佛要破纸而出。
雍平帝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奏折末尾那寥寥数字之上。
“臣,已兵发上路。”
轰!
雍平帝脑中一声巨响,刚刚还平静如水的眼眸瞬间掀起滔天巨浪。他握着奏折的手指节根根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不住地颤抖。
啪!!
一声爆响,那份奏折被他狠狠地砸在紫檀龙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滚落下来。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冲破了御书房的宁静,殿外的侍卫与太监们齐齐跪倒,噤若寒蝉。
“简直是目无君上!”
雍平帝胸膛剧烈起伏,铁青的脸色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涨成了暗紫色。
一个奉御郎!
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奉御郎!
竟敢不经兵部调令,不经内阁批复,擅自带兵出京!
这与谋反何异!
“陛下息怒。”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凝固的死寂。帝师邬思道从角落的软榻上缓缓起身,他一身素色长袍,须发皆白,可一双眼睛却清明如镜,不见丝毫浑浊。
他仿佛没有感受到皇帝的滔天怒火,只是平静地走上前,弯腰,将那份被揉成一团的奏折捡了起来,仔细地抚平。
他细细看了一遍,浑浊的老眼中反而透出一丝奇异的光彩。
邬思道抚着长须,竟是低声笑了起来。
“陛下,这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哦?”
雍平帝喉咙里挤出一个冰冷的音节,他盯着自己这位老师,眼神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他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陛下请想。”
邬思…道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缓缓在殿内铺陈开来。
“南方是什么地方?是卫所与地方士族盘根错节,经营了百年的铁桶江山。朝廷的政令到了那里,便如泥牛入海。牛继宗的北军是精锐,可他们去了,言语不通,地势不熟,处处都是掣肘,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份奏折,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赞许。
“可这贾珩不同。”
“他无官无职,只是一个空头爵位的继承人。他无党无派,京中任何一方势力都与他牵扯不深。他孑然一身,身后只有五十玄甲卫。这样一个人,到了南方,谁会把他放在眼里?”
雍平帝眼中的狂怒在邬思道条理分明的分析下,正一点点被理智的寒冰所取代。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正因为所有人都轻视他,他才能出其不意。他就是一把无鞘的刀,一把没有任何背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刀。也正因如此,他才是最锋利的,最适合去撕开南方那块铁板的刀啊!”
邬思道的声音逐渐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他要名,陛下便给他名。他要打,陛下便让他打。让他去斗,去和那些根深蒂固的地头蛇斗,去和那些凶残嗜血的倭寇斗!”
“斗得越狠越好,斗得越惨烈越好!”
“我们,只需在神京,坐山观虎斗。等着他们斗个两败俱伤,斗个血流成河。届时,陛下再以雷霆之势南下,收拾残局,便可一举将南方的军政大权,尽数收回掌中!”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雍平帝眼中的怒火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那是属于帝王的算计与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