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建宁府与泉州府交界。
群山如黛,官道蜿蜒,一处地图上绝无标注的隐秘山谷,被浓郁的湿气与瘴疠笼罩。
山谷深处,五十道黑色的身影散落各处,与周围的岩石、林木几乎融为一体。
金属与磨石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持续的声响。
每一名玄甲卫都垂着头,专注地保养着手中的兵刃。横刀的刃口在昏暗天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微光。
连续十数日的千里奔袭,足以拖垮任何一支精锐之师。
可他们身上,除了征尘,不见丝毫疲态。
静默,让他们积蓄的力量愈发内敛,眼神中的凶性,也随之愈发锐利。
这是一群被暂时收敛了爪牙的饿狼,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扑向猎物,撕开最坚固的咽喉。
谷地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上,摊开了一张用兽皮硝制,以木炭勾勒的简陋地图。
贾珩的食指,指节分明,带着一层薄茧,正缓缓地在地图上移动。
贾琏和几名玄甲卫的队正,屏息凝神,围拢在他身边,目光紧随他指尖的轨迹。
“最新的情报。”
贾珩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磨刀的背景音。
“牛继宗的三万大军,被挡在了江西境内。一条赣江,就让他麾下的北方旱鸭子成了睁眼瞎,寸步难行。”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那条代表江河的粗线上,重重一点,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早就说过,三万步卒,连船都凑不齐,就想在河道纵横、水网密布的南方平倭?痴人说梦。”
贾琏的面色凝重,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一眼周围沉默如铁的五十名玄甲卫,又望向地图上那个被圈出的“泉州”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珩兄弟,牛大帅的主力尚且如此,那我们……我们这区区五十人,又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抑制的忧虑。
“泉州城如今必然是戒备森严,倭寇的福船、安宅船就停在港外虎视眈眈。我们这点人手,别说破局,恐怕连城门都摸不进去,就会被当成细作给乱箭射杀了。”
“谁说我们要硬闯了?”
贾珩抬起眼,一抹冷冽的笑意在他唇角绽开,却未达眼底。
他收回地图上的手,从贴身的怀中,取出一叠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层层揭开,露出的,是几本账册。
账册的封皮是寻常的青色硬纸,看起来毫不起眼,可贾琏知道,能被贾珩如此珍藏的,绝不可能是凡物。
“太上皇通过潜龙卫,绕过了内阁和兵部,星夜兼程送来的东西。”
贾珩的语气平淡,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脏都猛地一缩。
潜龙卫,那是只听命于太上皇一人的影子。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扔向贾琏。
“看看这个。”
贾琏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微沉。
他带着满腹的疑惑,翻开了账册的封面。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上面,没有寻常商铺的米粮布匹,只有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记录,字迹工整,却透着血腥。
“景泰三年,十月初七,于黑石礁交割倭刀一百二十口,铁胎弓三十张,换回东瀛赤金二百两,高丽参五十斤……”
“景泰三年,十一月二日,供给‘五峰船主’粮米三百石,腌肉五千斤,清水五十船……”
“景…泰四年,正月初三,约定‘五峰船主’,于双屿港外,袭杀‘陈氏商行’海船三艘,‘郑氏布行’货船五艘。事成,以泉州丝绸贸易三成份子为谢……”
一笔笔,一桩桩,时间、地点、货物、交易对象,记录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贾琏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账册的纸页在他指间哗哗作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贾珩,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骇然。
“这……这怎么可能!这账册……是泉州林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