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权,你以为,我大景南方的海防,为何会糜烂至此?”
这个问题,戴权不敢回答。
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太上皇也并未指望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被岁月磨砺出的无奈。
“那是因为,自前明立朝以来,南方的那些大海商、大士族,便与地方卫所的武官们沆瀣一气,血脉相连。百余年的经营,早已让他们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在那张网里,他们既是官,又是商,还是匪!”
“朝廷这些年,派去整顿海防的钦差,还少吗?可结果呢?哪一次不是无功而返?甚至有几任,连尸骨都找不到,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任上!”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彻骨的寒意。
“要破这个死局,就不能按常理出牌。”
“牛继宗去了,他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北方勋贵集团。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南方的势力视作南北之争,必然会遭到最激烈的、最顽固的集体抵制。他就是一头闯进泥潭里的猛虎,有力也使不出。”
“而贾珩……”
太上皇的眼中,陡然闪过一道慑人的精光,宛如刀锋出鞘。
“他无官无职,无党无派,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地头蛇眼中,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一个走了运的贾家旁支。”
“他们会轻视他,会嘲笑他,会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玩物。”
“这样的人,这样一柄不属于任何派系、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刀,才是一把最锋利的、能够撕开那块铁板的孤臣利刃!”
戴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原来从一开始,所有事情的走向,都在这位病榻之上的老人算计之中。
贾珩是刀,牛继宗是靶,而整个南方,则是棋盘。
“传朕的密旨。”
太上皇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潜龙卫的人,即刻启程。把我们这些年,用无数人的性命和心血搜集到的,所有南方士族与倭寇勾结的密账、往来书信、人证物证,想尽一切办法,完完整整地送到贾珩手上。”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再告诉他,朕……在神京,等着他的好消息。”
命令下达,暖阁内的气氛为之一变。
戴权知道,这份“大礼”一旦送出,就意味着一场不死不休的血腥风暴,即将在南方掀起。
太-上皇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如大景朝如今的局势。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此子此去,所图甚大啊。绝非是小打小闹的平倭那么简单。”
“他是要借着平倭这把刀,将我大景整个南方的海岸线,那些流着油的港口,那些富可敌国的海路,都从那些蛀虫手里,一寸一寸地挖出来,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好大的志向,好大的魄力!”